王道行枯坐在床上,又害怕又羞愤,心里开始咒骂:
“老何你个老王八,老子帮了你这么多忙,你却见死不救。”
“诸葛明你个傻逼,家里有事儿却连累我。”
“诸葛彤……算了,这不怪你,但是你不就长得漂亮么,凭什么看不起人?”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遇见这些烂事儿!”
骂着骂着,不由地想到了认识老何的经过。
几个月前,王道行跟几个狐朋狗友喝完了大酒去洗澡,在澡堂子里让热汤一泡,王道行酒劲就涌上来了,开始散德行,跟人吹自己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好像住在乡下,自己家附近有个野塘,有一次趁家里人没注意就偷偷过去玩,结果被水鬼拉住了,掉下池塘后愣是在水里憋气和水鬼干起来了,水鬼不抗揍跑了,自己游上来回家然后挨了顿打。
几个人听了哈哈大笑,对王道行笑骂不止,一个外号叫小手儿的,却一本正经地叫停大家,严肃地说,行哥没准说的是真的,世上本来就有天赋异禀的人,说起水里憋气,自己有次去有钱人的别墅里偷东西,谁成想主家突然回来,自己就躲在泳池里,从白天憋到了第二天早晨……
众人以为他说什么正经事儿,结果还是吹牛,又是一阵笑声骂声,王道行觉得小手儿就是在笑话自己,直接冲他大喊“你放屁!”,小手儿骂回去说王道行吹牛,两人借着酒劲就互骂起来,其他人跟着起哄,有一人提议:干脆,这不水池子是现成的么,咱就打赌,看你俩谁憋气时间长,谁输了一会儿出去请宵夜。王道行借着酒劲,也不管自己有钱没钱,豪放一挥手:“赌就赌,谁怕谁孙子!”。
于是倒数三声,王道行和这个叫小手儿的一个猛子就扎进水池子里了。
浴池里水温三四十度,王道行潜下去就后悔了,太憋太闷了!但是他铁了心要挽回面子,死活不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憋得他青筋爆起,实在受不了了,王道行也是个不知道轻重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可能溺死在水里,这时候心里还在想些其他的:
“完了,趁这几个孙子不注意赶紧跑吧,以后再跟他们喝酒我就是狗!”
当王道行感觉自己再不起来就要憋死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挣扎两下有心呼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紧接着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下意识睁开眼,眼睛酸涩胀痛,眼前只有浑浊的水,然后王道行就缓缓闭上了眼……
当王道行即将失去意识时,突然感觉整个人失重了一下,仿佛心脏漏了一拍。
王道行再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周围一滴水也无。
他清醒异常,只觉得有点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道行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澡堂子还是澡堂子,但是浴池里干巴巴一点水汽都没有,瓷砖上显得脏了吧唧的,好像很久没有清洗,刚才的蒸汽雾气,几个哥们儿,其他洗澡的人,澡堂伙计……一个人都不见了,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澡堂子变得空无一人、冷清衰败。放眼看去,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颜色,但也不是纯粹的黑白,只是显得灰蒙蒙的;目力所极的距离可能只有平时的一半,再远处就成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王道行赤身裸体地站在刚才扎猛子的地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呼出来的是白气,于是深吸一口气,结果被冷气呛得咳嗽连连。
王道行这才感觉到冷。明明已经快入夏了,哪怕没穿衣服在大街上也不会这么冷的。
过了一小会儿,王道行就在有生之年体会到了,什么是彻骨的冷。
就好像冷这种感觉变成了一个小锥子,不管你穿了多厚的衣服,有多厚的皮肤和脂肪,这个小锥子都足够尖足够细足够锐,刺透你的衣服,你的皮肤,你的脂肪血肉,直到扎进你的骨头,在你的骨头上钻出一个眼儿。这个眼儿太小了,只有一个“点”,让你一开始觉得有点痒,痒了一下之后,随着小锥子不断深入,你就会感觉到蓄谋已久的疼,这种疼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一个“点”的疼,就只有这个“点”疼,没有心肺什么事,也无关其他地方,就是这个“点”在疼,而且会疼得让你清晰的感觉到所谓的“点”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自己身上就是有一个具体的、客观存在的“点”在生长,在深入,永无止境地带来更深一层的疼痛……
绝望至极,寒锥刺骨。
王道行随即感觉到,这种小锥子有一万个。
一万个清晰的分明的点,长满了自己全身。
王道行脑子瞬间清醒无比,又疼得什么都思考不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疼了多久,就好像再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王道行才稍微适应了当下的状况,能忍着疼动几下。王道行僵硬地一点点移动,过了好半天,才跨出浴池。
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有心想喊一句,但是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王道行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忍着疼向外走,走出去几步都像是用了几个世纪的时间一样,但是刚才一片黑暗的地方并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清晰,黑的地方还是黑色,仿佛凝重而浓厚的墨汁将不远处的空间全部填满了。
王道行不敢再往前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人声鼎沸现在却像破败了十几年的澡堂子,有点不知所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我已经死了么?死了之后不是下地狱或者上天堂么,在澡堂子是怎么回事儿?是我进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了么?还是我自己出现了幻觉?我还能不能回去呀?我要做什么?我到底在哪?我为什么来这?我是谁……
王道行的脑子越来越迷糊,眼神渐渐黯淡无光。
“叮!”
突然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让王道行打了一个激灵,也让他那逐渐冰冻麻木的脑子恢复了一点清明,他四处张望努力寻找声音从哪传来,便看到那浓烈的黑色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可能是心理作用,王道行觉得暖和多了。
这火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王道行看到它时,它仿佛也知道了王道行的存在,明显顿了一下,好像在迟疑,过了一会儿,那如豆的光才慢悠悠的带着时不时想起的铃声向王道行飘来。
几乎是走到身前,王道行才看清这点亮光到底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个人脖子上挎着一个烛台,烛台上燃着一支蜡烛。来人手里拿着一个铃铛,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盖着一张画满了符咒的纸,看不出长什么样子,挎着烛台的人口中念念有词,后面跟着的几个人动作迟缓。
赶尸的?!我他妈到湘西了?!
王道行心里面“咯噔”一下,但是一想不对呀,这还是澡堂子没错呀,怎么可能在南方?
王道行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贴在这些人脸上的纸,那纸上面的鬼画符是鲜艳的红色,这是他此时能看到的唯一的颜色。
就算蜡烛燃起的火光都是灰蒙蒙的,在黑暗的映衬下才显眼。
还没等王道行继续去思考,这一队人已经到了他眼前,领头的人停在王道行面前。
纸盖着他的脸,王道行只觉得对方在看自己。
过了一会儿,领头的人终于说话了:“你不是这儿的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原来是个老头。
他奇怪地用鼻子闻了闻,好像王道行身上有什么大味道,接着说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老头边说着边把脸上盖着的纸掀起来,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脸和一个大大的酒糟鼻。
“呵呵”王道行想说话,但是仍然发不出声音。
老头见状,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口杯,里面还有半杯酒,上面用塑料盖盖着,老人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揭盖,举到王道行面前,示意他喝一口。王道行觉得有古怪,迟疑一会儿没喝,老人直接一把掰开王道行的嘴将酒灌了进去。
王道行呛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这味道这么冲,还不如自己洗澡之前喝的廉价的勾兑酒,然后就感觉喉咙里一股热流和冷气相遇,说不出的难受,“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除了一滩酒水,还有几个冰块,冒着气。
“你是哪家的细娃儿(小孩)?我没见过你。”
“你……又……是……谁……”王道行能张嘴说话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迟缓无比,自己听自己说话就像电影里慢动作一样,声音被拉长了。
老人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拿出一张纸比划了几下,贴到了王道行胸口,王道行才渐渐感觉气血顺畅。
“诶呀,憋死我了!”
“这的时间比较慢。”老人说着,纳闷道,“你怎么进来?”
“什么进来出去的,我现在在哪?”王道行大喊大叫,“你是干什么的,神神叨叨的,你后面那些人是干嘛的,拍电影吗?这些是道具吧?”说着两只手去扯老人脑门上掀起来的纸。
谁知道王道行刚碰到纸,那纸就烧了起来。
老头吓了一跳,连忙把纸挥下来踩灭,后面几个人开始躁动不安。老人立刻又拿出新的画好的符纸给自己贴上,嘴中念念有词,最后一摇铃铛,只听清脆一声,后面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站在那一动也不动。
老头儿忙完后,眼神里更是狐疑,讶异地看着王道行的左手,重新上下打量一番:“你左手上带神仙,你是谁家的子弟?愣头愣脑的。”
王道行也被刚才那幕吓了一跳:“你他妈谁呀问东问西的?你先跟我说你是谁。”
老头儿摇摇头:“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这个地方哪里敢让人报名字?!我姓何,京南边这一片过阴的没有不认识我的——你不是这行的,你到底是……”
王道行不耐烦打断他:“你就吹牛逼吧,还没有不认识你的,还过阴的……过阴?”
姓何的老人一把抓住王道行的两只手,任他怎么挣扎怎么骂,手还是挣脱不了。
“嗯,果然是断手。”老头捏着王道行的手说到,“有人给你在左手种了符咒,你不知道?”
王道行下意识摇摇头。
“你是本地的?”
王道行摇摇头。
“你是不是姓王?”何老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王道行吃了一惊。
“王师傅王道恒是你什么人?”
王道行听到这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感觉手上的劲松了,一下子把手抽出来:“你管的着嘛,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王师傅的杀鬼咒怎么在你手上?”
王道行愣愣,没话可说。
“你再看看你的手。”
王道行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左手着火了,“妈呀”吓得大喊一声,使劲想把火苗甩出去。那火苗白炽如光,也不烫人,就这么附着在王道行手里,根本甩不掉。
何艳光“啧啧”两声:“想不到还有你这号人——那火烧不着你。”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老何懒得解释。
王道行看着自己左手燃着火,也不疼也不痒,觉得有点意思,于是仔细观瞧,发现自己左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红色的线,火焰就是从线里出来燃遍左手的。他绷紧了手掌想看仔细点,那根手心的线突然裂开,里面露出了一只大大的眼睛!
王道行骇得全身一震,那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手上的火更盛了。
“杀鬼咒!”何老头低声喝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王师傅,哼哼,守阳子……”何老头对王道行说:“除了王道恒,我没见过别人会用。”说完眼光锐利地看着王道行。
王道行被自己手中的眼睛吓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点呆滞,嘴里囔囔到:“我是他弟弟,我不是干你们这行的,我也不想干你们这行,我不想干这个……”
何老头冷哼两声:“但其他的什么也干不好是不是?王师傅也是可以——你生下来注定就要走这条路,这是命,躲也躲不掉。”何老头抿了一口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你应该知道的吧?你是不是从小就能看见东西?你这种人如果没人护着,本来应该活不长的——你能看见东西,你也能被这些东西看见。”
说完,何老头向后一挥,一阵阴风,将后面几个人脸上的纸刮起来,王道行分明地看到这几个人的脸色煞白,双眼紧闭,绝对不是活人了!
王道行被吓哭了,抱着头蹲了下来,嘴里还囔囔着:“我不想干这个,我不想干这个……”
“你选不了,你不干这个,这些脏东西也会找你,我不用看你八字也知道,你天生引鬼的命,去哪哪出事儿,不干这个行当,也一辈子倒霉。”
“我不想干这个,我不想干这个……”
王道行本来还在小声嘟囔着,却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哭了起来:“月柳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妈,我好想你,你到底去了哪,我好想你……”王道行使劲捶自己的脑袋,口中胡言乱语起来,哭声喊声一起发出来,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王道行像发了羊癫疯似的,何老头一看他有点精神崩溃的征兆,就想上前去帮他,但突然感觉到一股冷意袭来,赶紧回头看是不是后面刚抓的狠角色发难了,却兀然发现几个鬼魂身上都已经结了霜。
何老头目瞪口呆。
在两人不远处的黑暗里,一个女人的身影,隐约从黑暗渐渐浮现,越来越清晰,好像下一刻就要完全显现在出来。
何老头已经发现不对,看到这个身影心下更是紧张,心说“坏了!怎么出来个大家伙?!”
目前什么情况何老头也不太明白,但是他可以肯定,如果让女人身形全部显现出来,绝对会出大事,说不得老命要搭上。
想着这些,只见那女人就要从黑暗中出来,何老头一身凉汗都下来了,他快速想了一下:没准儿就是眼前这个王家的细娃儿惹出的祸端,得先把他拽回去!这小子与守阳子王道恒有莫大的干系,就算自己栽了,王道恒看这个情分,肯定会出手的!
于是何老头将酒杯揣在兜里,上前一步,双手一把抓住王道行的肩膀,向上一提,大喝一声:“起来!”仍在哭喊、神志不清的王道行被提了起来,然后何老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符咒,顺势双掌在他胸口一推,又是喝一声:“回去吧!”
王道行身体竟被这一推推得在空中向后飘起来,飘到刚才的浴池上面才慢慢向下坠落。
王道行恢复点意识,一时感觉自己身处在干涸的浴池,一时身处在浴池的水中;一时感觉干冷,一时感觉湿热,一时周围黑暗,一时周围柔光,两个场景交替出现,明暗轮回,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水中的气泡繁密,王道行感觉到一阵憋闷,猛地站了起来。
“牛逼呀行哥!小手儿这王八蛋早就出来了,在旁边大喘气呢!不到两分钟就受不了了!”
“至于么,行哥,为了顿夜宵我以为你要憋死呢!”
“哎哎哎,少打岔,你牛逼你来,行哥肺活量就是牛逼呀,足足4分钟!”
“牛牛牛,服了!咱们一块请行哥!”
澡堂子人声鼎沸,几个狐朋狗友你一言我一语大声叫着,王道行猛地深吸一口气,感觉到浴池特有的闷热和水汽,在雾气氤氲中,没有人能看清此时王道行的脸上还惊魂未定,他紧紧攥着左手,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老何处,随着王道行出去,黑暗中的女人便渐渐消失,又退了回去。老何已经浑身上下都结了霜,脸上的白霜更是厚厚一层,冷得牙齿打架。
这就是王道行和何艳光的结识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