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大齐王朝边境。
冰冷、撕裂。
痛觉从身体各处传来。
徐长舟听到四周“砰嗒”石块击打声,看到这是一处宽阔的采石场。
附近少部分人,双手双脚有铁链绑着,像是苦役,更像是犯人。
大部人虽然没有铁链束缚,但却面黄肌瘦,或饿的身体浮肿,麻木的在敲打着岩石。
“快快快!”
巡逻的监工,仿佛发泄情绪一样,鞭子不时抽在他们的身上。
他们哀嚎几声,弓着背的在地上乱蹭,却不敢反抗。
监工们指着他们哈哈大笑,以此为乐。
‘这是飞升后的世界?我这身体是谁?难道是尸解?我灵魂飞升,借尸还魂?’
徐长舟疑惑,看向自己这具陌生的身躯。
零星记忆碎片,让徐长舟知道这是一位十六七的少年。
无父无母,颠沛流离多地,最后被石场抓来当了奴隶。
“咦?还活着?”
正在徐长舟回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惊奇的话语。
一位身穿黑衣的中年监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向脚下前方满是血污与泥土的少年。
他刚才抽了几下鞭子后,明明看到这少年不动了,没想到自己缓口气的功夫,这少年又挺过来了。
“既然还能动...”
监工手中轻拍着鞭子,
“就莫要装死!也莫要像之前一样偷懒!快去干活!”
“噼啪”鞭子甩动,但这一次却没有抽在徐长舟身上。
这也是监工现在气也消了,倒是真怕把这少年抽死了,不好向着总监工交差。
虽然这些人都是流民,是被他们抓来强行干活的低贱之人,打死就打死了。
但人手越多,干活的越多,他们监工的油水才会更多。
流民的命和他们的油水成正比,关系到他们监工的利益。
所以为了自身利益,流民的命还是值点钱的。
逗着抽几鞭,看他们嚎叫可以。
可抽死却不是监工的本意。
他们还指望这些人为他们继续干活。
‘让我砸石块?把我当奴隶使唤?’
徐长舟根据记忆碎片,能听懂眼前监工的话语。
同时徐长舟轻微侧头,眼角余光看到眼前的监工靠在石块上,站的歪三倒四,身体除了强壮一些,并无功夫在身。
而两人距离只有半米。
自己身上又没有沉重的锁链。
只要转身一记摆锤打在监工的下阴,趁他吃痛弯腰,反手抓起地上的石块,砸向他的后颈,便能制他于死地,逃离他的监管。
也算是为前身报仇,解了这个“借尸还魂”的缘。
徐长舟略微晃动一下肩膀,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后,知晓这具身体能做到这些。
况且徐长舟前世身为武道大家,受全球追捧,古今飞升第一人,继往开来大宗师,怎么会受这个气?
去老老实实的砸石块?
还一边挨鞭子,一边帮他干活?
这气能忍?
只是当见到附近还有其余的巡逻监工,以及那沾血的牛皮鞭子。
徐长舟还真就忍了。
砸就砸吧。
才至上界,还是先稍微稳当一些。
不然此人杀是杀了,气是出了。
但以这身体的情况,等附近的监工围来,一人一鞭子,自己也交代到这了。
‘龙能大能小,且古还有韩信忍胯下之辱,依然被后世称为兵仙、兵圣。
我虽然无法比肩先贤之名,但如今也是区区砸些石头,又算得上什么?’
徐长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学着附近的隶友,捡起旁边老旧的锄头,老老实实的敲砸着石块。
“莫要再偷懒!”
监工看到徐长舟老实以后,低骂一句,随即离开,去别处晃悠,找点新的乐子。
徐长舟没有勾头看他,也没有露出什么仇恨的眼神,而是继续敲石块。
既然已经选择先隐忍。
徐长舟不会露出什么异样的动作,以免带来无意义的祸事。
“在我记忆里,我于几分钟前在万众瞩目中飞升。
估计许多人都想着我位列仙班,吃电视上演的蟠桃仙宴,像传说中的神仙一样无忧。
但要知道我实际上是位列奴隶,吃灰尘,砸石块,挨鞭子,估计要笑掉大牙。”
徐长舟自嘲,心思却异常坚定,对这番处境没有任何报怨。
既然事已至此,那便顺势而行,随遇而安,利用好这一世的身体,看看能否寻到转势之机。
并且在老老实实敲石块的时候,徐长舟的脑海也渐渐清明。
属于武道大家的经验,让徐长舟敲打石块的途中,通过刻意转动身体时所带来的触痛,便清晰推测到这具身体的具体状态。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三十二道鞭痕,有五道是今日添的。
最后一道伤痕更是力在正背心,让本就虚弱的少年心脏骤停,导致猝死。
查询到死因,再看双手。
本该属于少年稚嫩的双手,却布满冻伤与茧子,看样子已经来这里有一些时日,且之前的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好过。
呼呼—
此刻,毫无遮拦物的石场上,不时冬风拂来。
饥饿、寒冷、还有虚弱的感觉。
这就是目前所有的感受。
徐长舟感知完,对这些不曾在意,只要给他一些时间,别说是虚弱与伤势,就算是断骨的陈年旧伤也可以恢复如初。
这也是他曾经借官家正名,又以自身武力,整合天下奇功,南北武林。
共称“天下武术堂。”
他身为总堂主,龙国军第一总教头,自然可借阅所有门派秘本。
其中“虎豹雷音”文八段锦”与“黄庭经”等练法,都有震荡皮肉筋膜,养气于五脏六腑,亦有脱胎换骨,提升先天根骨的功效。
哪怕此少年的根骨很差,或者有旧伤,对于精通各家武学的徐长舟来说也不算什么。
徐长舟不需要资质,只需要时间。
只要吃喝充足。
最多三年,体魄上便可达到飞升前的境界。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呼—吸—”
只是现在没有吃喝,身体还有饥饿与虚弱感。
徐长舟没有选择锻炼体质,怕把这具身体彻底亏空,而是先慢慢调整呼吸,一腿半弯,一脚踩在岩石上。
用发力技巧将力道拧成一股,身体与胳膊前倾、似弓。
双手用搞头敲打岩石后方,岩石轻微移动,余下的力传回到脚掌,再用腰身借力,双手挥出去。
以力借力,让剩余的力形成圆,先节省自身消耗。
敲打中。
徐长舟也逐渐熟悉这具身体,到慢慢全权掌握,归于自身。
一时间徐长舟手里敲打石块的动作,不仅越发省力,也配合呼吸法浅浅锻炼着身体。
不然这虚弱的身体,真不一定能顶住一天的活计,定然还要再挨鞭子。
“动也练,静也练,干活也能练,许多事都有取巧的修炼之道。”
徐长舟默默的挥动镐子,心思越来越静。
可是过了一会。
徐长舟配合着呼吸法的期间,却感受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向着自己身体里钻,修补着自己的身体,以及增加一点点饱腹度。
像极了传说中炼气士们的采气辟谷。
“这难道就是...灵气?”
徐长舟第一次接触灵气,感觉很神奇,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因为蓝星内可是没有这些。
“上界果然不同...”
徐长舟感受着灵气的奇特,觉得它们就像是一种另类的补药,在默默的淬炼自身的筋骨皮肉。
只是目前没有适用于灵气的功法,导致奇妙的灵气没有药物与食物那么实在。
食物与药物,可以配合炼法直观的转换为自身气力。
徐长舟对此道轻车熟路。
灵气,只能这样通过呼吸法潜意识的吸收,缓慢增加力气。
徐长舟心下感叹,也对这个新世界越发好奇。
不过对于这样的窘迫处境而言,有额外的灵气就不错了。
多想无益,不如先实践。
利用灵气的发现。
徐长舟也适当调整了动作,开始大幅度打磨气力,争取一分一秒。
但采石的动作却越发自然,像是动作配合上了呼吸法,又像是呼吸法带动了手里的动作。
徐长舟前世的经验,也直接让一位普通少年一跃成为了武术大师,不仅让他所有的动作都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气力,反而在枯燥的苦力中尽量打磨能运用到的每一寸筋骨皮肉。
两者在灵气的附加下相得益彰。
徐长舟不为困境所扰,将恶劣的处境作为练功的助力之一。
只是让附近的监工看来,这少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传说,郭云深前辈曾在狱中,因戴脚镣,练功开步不便。
便开一步,跟半步,结果却悟出了闻名后世的半步崩拳。”
徐长舟头脑清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先稳一手,然后练功、养身、杀出去。
去看看这石场之外,看看这拥有灵气的上界,到底是什么样。
...
“开饭了!”
在徐长舟沉浸的修炼中。
远处传来监工的喊声,敲锣声。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从中午来到了黑夜。
徐长舟抓着镐子,一起一砸,一运劲,也练到了天黑。
奴隶们听到开饭,也忽然生出新的力气,向监工交完各自镐子,便拖着变轻一些的身体,向着锣声传来的地方挪去。
“快!吃饭了吃饭了!”
“老子要他娘的饿死了...”
着急、叫骂,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奴隶们饿透了。
“呼...”
徐长舟听到动静,从修炼中回神。
他敲打了石块半天,状况却比才来到时还要好,仍有不少力气。
只是当看到所有人都劳累与饥饿。
徐长舟也隐忍不言,随着众人一同向着开饭的地方挪动。
“吃完就睡,明早还得干活。”监工们吩咐一句,逐个离开,去远处专门为监工准备的食堂吃饭。
他们有菜有肉,无酒。
奴隶的伙食则是差上很多,可也能填饱肚子。
监工们虽然以抽人为乐,但在吃的方面上,还真怕饿死赚钱的工具,不好向上面交差。
同样是有吃的。
奴隶们能填饱肚子,以及鞭子威慑与得过且过之下,倒也没有鱼死网破的乱起来。
并且他们大部分人胆子很小。
胆子大的人,又不敢合谋,怕被他人揭发。
若是独自逃跑,又太危险。
其余身材强壮的人,被抓来时就被监工带上铁链。
不然石场三十多位监工,真不一定能管理住这二百多名奴隶。
而这时。
奴隶的打饭队伍里,就有一位身戴锁链的大汉。
他身材壮硕,比常人高出半头,干了一天活,也没有什么累瘫的样子。
他本在慢慢移动,但当看到后方矮小的徐长舟,却眼睛一亮,推开附近朝前挤的奴隶,在奴隶们的麻木与畏惧中挤到了徐长舟这里,
“兄弟,你还没死?”
他眼睛瞪得很大,看向比自己低一头还要多的徐长舟。
徐长舟是奴隶中身高最低的。
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左右。
这样的小身材,不值得监工们为徐长舟送上带链子的殊荣。
“我今天在西边干活。”
汉子看向小不点的徐长舟,“下午你们那边有几位兄弟调过来,我听他们说,你们那里打死了人,听衣裳相貌,好像就是你?”
“或许听错了。”徐长舟知道壮汉。
少年在这里个头小,经常被其余隶友欺负,全靠这位路见不平的汉子照拂。
“走,不说了,吃饭!”
汉子听到徐长舟所言,也不多问了。
毕竟说人家死不死的,虽然是关心,但总归是有点晦气。
只是在明显的体型差距下,他一拽徐长舟,却没有拽动。
汉子不由惊异了一下,觉得平常带这位小兄弟去插队,都是一拽就走,像是拽靠椅板凳一样。
怎么今个不一样了?拽不动了?
这却是徐长舟被人忽然一拽,下意识用上沉腰的劲,类似太极中的千斤坠,把汉子的部分力道转移到了自身下盘。
汉子随意一捞,又没用上全力。
一个无心,一个有意。
哪怕是汉子体质过人,也自然是捞不动。
但下一刹那,徐长舟当感觉自己有些谨慎,也顷刻散了劲力,顺势被汉子拉过去。
汉子五大三粗的还真没多想,反而胳膊一搭徐长舟的肩膀,笑说,
“今日听说监工大人那里有好事。
今晚给咱们改善了伙食。
白菜炖土豆,是用肉汤煮的...”
他言语间,口中不由馋的生出津液,
“咱们虽然认识不久,甚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但你叫过我几声大哥...
那大哥今日说什么都要给你多打几碗!让我兄弟解解馋!”
“肉汤?”徐长舟心思一动,见汉子仗义,不似作假,且年纪看着三十余岁,真比自己飞升前还要大。
一声兄长也就唤了出来。
走一步、看一步。
陌生地方,糟糕境遇。
功夫没练好之前,多个强壮的朋友照应,总归好一点。
‘飞升上界,别的没见,倒是先多一位大哥...’
徐长舟自己都想吐槽自己。
先是挨鞭子,现在又多了一位大哥。
这前后都叫什么事?
但不得不说,这大哥确实是实在,也干实事。
徐长舟来到一处空地上,站在原地不动。
那位名为王虎的大哥,挤到队伍前面打饭,借助手腕上的锁链,前胳膊夹了两碗,手上也端了两碗肉汤。
一共四碗端了过来。
还有四个囫囵的黄面馍馍在汤里泡着。
盛饭的也是隶友,和王虎认识,被早来一年的王虎照着,才盛了这些。
平常的隶友,是喝一碗,盛一碗,且一人不能超过两碗,两个馍。
“吃!”
王虎把汤往地上一放,随即自己就抱着一碗“呼哧呼哧”的大口吃喝起来。
徐长舟回神,看到王虎的吃相,也觉得这土豆炖白菜变得香喷喷了。
且就算是少盐没味的,为了练功,也得多吃。
饿透了,更觉得香甜。
莫说里面还有不少油水。
穷文富武,得沾肉食荤腥。
徐长舟用馍沾汤,往嘴里扒着菜,“刷拉拉”也开始狼吞虎咽。
“吃这么香?他们碗里有肉?”
此时徐长舟和王虎的吃相,还有满碗的菜汤,引来附近不少隶友的打量与眼馋。
他们侧身观望,“铁链哗”啦啦乱响。
可随着王虎眼睛一瞪,这些人对比一下自己和王虎的身材差距,就收起了心里的小九九,选择老实排队。
...
夜晚。
吃饱肚子的徐长舟,跟着王虎来到了住宿的地方。
就在石场中心靠南位置,有几间说是房屋,不如说是更像大棚的建筑。
在有些漏风的大棚内。
草席、木板,就是屋里的全部。
好在还有包浆的怪味破被子,以及人挤人,像小鸡崽子一样聚众取暖。
冬天里还真冻不死人。
徐长舟曾经踩水远渡海外,有时还坐过黑船,里面人挤人的,排泄物都在一个屋内遍地,对此倒不曾在意。
甚至觉得这里还稍微干净。
起码没病死的发臭尸体。
和王虎一起选个稍微平整的草席躺下,不久就陷入梦乡。
只是在今夜内。
徐长舟却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的自己好似在一层巨大的薄膜前。
薄膜内是蓝星的景象,昆仑山。
上顶端坐一具尸体,是自己。
样貌栩栩如生,被很多人围拢,看护、当成神明敬拜,无数媒体在实时转播。
自己习武六年,二十二岁在昆仑山顶真灵飞升。
被蓝星所有人当成“神迹”。
徐长舟看到家园内的一幕幕,也想回去看看,却撞在了薄膜上,无法进入蓝星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