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放放下手机,既没有立刻去张为先的公司,也不急于思考为什么出现这一情况。他对娱乐圈几乎没有认知,在他想来,这大概只是名利场里常见的一桩小事。
他不紧不慢地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在洗衣机干活的时候,去厨房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白水煮面放少量盐,煎一个蛋,再炒一人份量的百合虾仁。虾仁是解冻的,百合在冰箱里放了有几天,他的厨艺也只能算说过得去,但这样的一餐于他而言,虽然平常得和以往无数次晚餐并无区别,却给了他这几日来难得的宁静时光。
在这份宁静中,蓝放得以有条不紊地梳理近日的种种。
不得不说,这得益于他良好的职业习惯。
他的书桌上有很多笔记本。作为一个不那么成功的小说家,他总是习惯于做大量的提纲、笔记,尤其是在他渐渐失去少年时的锐意,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天资有限,属实平庸之后。这种辅助性工作对他的创作非常必要,这是平庸者对抗命运的手段,虽然谦卑且不一定有用,但终归是一种抗争。
所以他很擅长这种对事件的梳理分析。
从9月14日那个独自饮醉的夜以后,这段时日来的种种事情,他还不能理解、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占大多数,存有疑惑的则更多。当这种情况时,理当从最简单的入手。
在将积攒多日的脏衣服洗完晾起,蓝放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思路。
晚上8点1刻,蓝放终于姗姗去迟,到达尾市另一头某栋写字楼的第16层。
他推开尾市安排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老板办公室的门,便看到张为先正在暴躁骂人,将一沓文稿劈头盖脸摔在一名年轻男员工脸上,让对方滚出去重做。
张为先神情亢奋,丝毫不像身处麻烦之中的表现,他两眼通红,激动嚷嚷道:“蓝子,你怎么才来?等得我急死了!妈的,这干废柴,老子真是养猪都比养他们强!”
蓝放拿过张为先的烟,慢悠悠点上一颗,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淡定说道:“老张,我其实有点想不通,就你这副德行,居然也能有人给你卖命,给你干下还算不错的一份事业。”
张为先不以为然说道:“蓝子你还是单纯老实,这是你们这号文艺青年的通病。我张为先是个烂人不假,可我也不是天生就恶,唔,我觉着我应该也不算什么恶人。我刚走进这口大染缸的时候,也想做个好人呢,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好人吃的苦比他妈吃的盐都多!后来我就明白了,我张为先做不做一个恶劣的老板是毫无意义的事情,门外面这些人一定会被一个恶劣老板折磨,不是张为先也是李为先王为先,既然如此,我只能敢为人先。有多少所谓功成名就的人,并不是真有多出色,无非是胆子够肥,勇气更足,从不怕输。”
蓝放对此嗤之以鼻:“这不就是歪理,你自己信吗?”
“歪理说多了,连别人都信,我自己凭什么不信?”
“所以吧,你们这路人,就该吊路灯。”
“吊啊,我情愿!”张为先大笑起来,状极洒脱,好像真成了一号厉害人物,“行了行了,我急得要死,你快帮我动动手。金主爸爸可说了,今晚10点之前,一定要把第一批文稿上线,开始运营,务必确保广大吃瓜群众在明天一早时能一口吃他妈个饱!”
“不急不急。”蓝放吐了一口淡蓝色浓烟,漫声说道,“我往常在家工作,写稿之前都得沐浴、点烟,再平心静气冥想半个钟头,然后才操起键盘输出。咱俩先聊会天,你看怎么样?”
“聊什么?”
“聊你要当爹这个事啊。”
蓝放不无恶意地笑起来。
“哎他妈的,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张为先到底是个普通人,那股亢奋劲一下泻空,一屁股坐下,也点上一支烟,揉着脑门说道,“蓝子,说真的,我有点慌。”
“慌什么?担心真是你的种?”
“对啊。”
“不至于吧?你们又不是合法的夫妻关系,就算走法律程序,大概率你也就是支付一笔赔偿,哦,还有以后孩子的抚养费之类的。你干的这是低成本暴利的买卖,我大概知道你的身家,花钱消灾对你来说应该不值一提。”
张为先摆摆手,恼火道:“别扯淡,这世上你比我妈都了解我张为先,你能不知道我慌的是什么?”
“你就是觉得,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这跟你的人生预期截然不同,你完全没法想象以后该怎么面对自己有个孩子这件事,对吧?”
“唔。”张为先吸了一大口烟,咕哝了一声。
蓝放继续问道:“说说看,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他妈哪记得?就睡过一段时间罢了。你吃个外卖,还他妈管厨子是怎么做菜的吗?”
“你不是烂人,你是垃圾。”
“没错啊。”张为先不以为耻,“让我想想,我有那么点印象。好像是……当时呢,我有个前女友,尾大的高材生呢,你别他妈这么看着我,那真的算是前女友。在我的心里头吧,还是有一些姑娘,我会给人家一个前女友名分的。
“那个前女友呢,其实挺好的,长得好,人也聪明,哎,就是他妈的太聪明了,我那会确实喜欢她,不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没睡过她,到最后都没能得手。啧啧,可惜呀……总之,我去她学校接她过几次,一来二去,顺便就认识了一个……几个……一些吧,一些别的女学生。”
“然后呢?”
“然后啊,我痛定思痛,老子又不是找贤内助,那当然应该是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最好啊!所以呢,我就挑了几个长得不错,但是没什么脑子的,早上那个就是其中之一。”
“事实证明,人家挺有脑子的。”
“对啊!”张为先一拍大腿,“棋高一着啊!我想想啊,我那时候就是觉着这个是最笨的,所以没当回事,她是少数几个去过我家,来过我公司的……卧槽!想起来了,我他妈是不是应该搬个家,把公司也搬了?”
蓝放懒得理他,自顾疑问道:“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被一个有钱烂人骗上了床,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可她被你抛弃后发现自己怀了孕,按道理来讲,最优解当然是立刻找你,让你娶她,但你是个烂人,这不可能,那么次一等选择也该是让你出一大笔钱,她去把孩子打掉。我实在想不出来,她为什么就敢这么大胆,悄悄的准备生了孩子再找你呢?”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蓝放仔细梳理了近日的每一件事,试图抓住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点,结论是问题太多。他将这些问题逐一分级,于是其中最为明显,也看起来最容易入手的,就是张为先被设局这件事。
这件事很值得寻味。
“我哪知道?”张为先恼火说道。
蓝放忽然问道:“对了,你那个前女友呢,就是和你孩子他妈同一个学校的。”
“好像是……”张为先忽然有点遗憾语气说道,“我当时没想和那个前女友分手来着,还没得手呢毕竟,这不是,不是……不小心被她撞到我跟她同学在床上嘛,就那个怀孕的。不过人家其实不错,没哭也没闹,痛痛快快把我甩了,哈哈,我想送她车求她原谅,人家不答应,想直接给一笔钱,她也不要,人家也是不缺钱的那种家庭。”
蓝放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大量备忘信息的最新一条中,拉到最下面,将张为先被设局这一条的后面增加了一颗星星标记。
最后,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准备走人。
张为先怔了怔,着急道:“哎哎,蓝子,你怎么要走啊?”
“你这个活我干不了啊。”蓝放摇头说道。
“为啥?”
“你看看准备造谣成余晚唱男朋友的那个人,就是最后那张照片,你好好看看,他像谁。”
“嗯?”
张为先大为不解,连忙在电脑上打开资料,找到最后那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照片中的光也很黯,其中的主人公确实不太容易辨认,但娱乐八卦反而正是这种不易辨认的最好,要是直接上高清大图反而不合适。
可张为先毕竟和蓝放太熟了。
他凑近屏幕,仔细盯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死死看着蓝放:“蓝子!这他妈……是你?!”
“对啊。”
“操!”
蓝放拉开门,最后提醒了张为先一句:“对了,我建议你啊,不妨联系一下你那位很聪明的前女友看看。”
离开张为先公司,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蓝放打了个车,来到尾市一院。
他也是刚从这里出院。
在导医台,他成功获知林早早的病房。
单人病房里,林早早安静睡着,她的床头放着一个小的摆件,摆件很简单,是一个有发条催动的机械小摆锤。
小摆锤按一定的节奏,轻轻撞击摆件内壁,它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制成,撞击响声极为低沉,一声一声,像钢琴上的A2音,键上最低,只需听它声,便使人昏昏欲睡。
蓝放站在病床前,看着林早早医生年轻也好看的脸,她睡容平静,眉目柔和,实在不像是一位精神病专家。
病房窗外掠来夜风,风微凉且柔软,这风能很轻易将人送入梦乡。蓝放微微闭上眼,并不抵抗那股昏昏睡意,于是他很快进入梦境。
他看见林早早医生的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前,细致地整理着当天的工作日志,这时有一道黑影爬上她身后的窗外,用一柄斧子劈碎玻璃,然后一跃而入,将寒光凛人的斧刃劈向她的脑后。
林早早写字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代。”
斧刃劈开她的美丽头颅,红色与白色爆溅出来。
美丽而残忍的尸体从椅子上跌落,摔在地上,却变成了一件撕开的藕色小西装外套。
而在办公桌的对面,仅穿着薄薄白色碎边衬衣的林早早安然坐着。
蓝放的思维波动着,想到在那个时候的那个位置,坐着的人似乎应该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