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远亲不如近邻
离开南溪市的大巴车上。
顾宏和李美娟夫妻俩沉默的坐在一起,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从南溪市回家的车程,足有三个多小时,但夫妻俩心事重重,谁都没有小眯一会的打算。
顾平安坐在两人身后,看着父母略微凌乱且花白的头发,不由得暗叹一声,目光转向车窗外。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顾平安若有所思。
二十多年的人生历程,脑袋里的肿瘤一直像是一柄随时都会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悬在顾平安的心头。
但直到昨天,经历了那个无比漫长,却又光怪陆离的梦境后,他方才知晓一切。
在如今,他是顾平安。
但在梦里,他叫顾长生,是横压一个又一个时代的长生道人。
是坐看沧海桑田,冷眼观大世更迭的红尘仙。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一代又一代仙道天骄老去,一尊又一尊盖世存在坐化。
唯有他历经时光冲刷而不朽,长生人世间。
亲手埋葬了一位位挚友亲朋,直到天地灵气渐衰,绝地天通之时,他也有些倦了,收敛一身道行,道果入轮回,如芸芸众生般在红尘中沉浮、争渡。
如今,天地间灵气复苏,蒙尘的道果亦被拭去尘埃。
他又回来了。
不过,如今的他,不是曾经那个横压古今,举世难寻平起平坐者的长生道人。
如今的他,名叫顾平安。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顾平安轻声自语。
此生曾被他认为的脑癌,不过是因为他今世的身躯太过孱弱,无法承载逐渐复苏的道果的缘故。
只需纳天精地华,日月星辉入体,温养锤炼体魄,所谓的脑癌,自然也会随之消失。
至于这两日出现的谵妄症状,不过是因为顾平安在梳理识海命线的缘故。
命线无形,唯有开天眼者方可得见。
顾平安自然是能够看到的,但凡俗众生看不到,于是落在他人眼中,自然表现出类似于撮空理线这等谵妄之症。
顾平安其实并不想在父母面前表现这些,但奈何那纷至沓来的无数记忆,若不及时梳理,恐怕会立刻将他的识海冲爆掉。
即便如此,顾平安也只是接纳梳理了那无尽岁月中的一部分记忆。
余下的记忆,依旧暂时尘封在道果之中。
“这些时日,先修炼一番,将脑中的肿瘤化掉,免得父母担心。”
顾平安心中默念道。
就算他知道自己没病,但顾宏和李美娟肯定是不会信的。
唯有将事实摆在两人眼前,他们才会真的放心。
顾平安的脑癌,一直像是一块巨石一样,压在这个家庭身上。
顾平安这个名字,也寄托了顾宏和李美娟夫妇对他人生的美好期愿。
与顾长生相比,顾平安还是喜欢自己如今的这个名字。
长生虽然令世人艳羡与疯狂。
但唯有他知晓长生的冰冷与孤寂。
与之相比,顾平安这个名字,明显更有人间烟火气。
思绪纷散间,顾平安又想到了之前在精神病院中,李阳华提来的那个巨大的黑箱,以及他之后撰写的两份报告。
李阳华之后的举动虽然隐蔽,但却瞒不过他。
“能够勘探是否转世的仪器么?”
顾平安若有所思。
他并非转世重生,那黑箱自然不会有丝毫反应。
只不过既然在南溪市一个小小的精神病院中都有这仪器的存在,说明转世重生,或许在这个世界是一件并不罕见的事情。
由于只梳理了部分记忆。
所以顾平安只隐约记得,在上古璀璨的仙道时代落幕后,天地灵气枯竭,进入无法修行的末法时代。
如今天地灵气重新复苏,那些转世者又来自哪个时代?
“有趣。”
顾平安轻笑一声,心境却如止水一般,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曾漫步历史长河中,有太多辉煌的经历,见证了太多璀璨的时代。
便是天骄并起,仙路争雄的璀璨之世,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
如今之世,能令他评价一句有趣,已是殊为难得了。
………………
三小时的旅程过去。
顾平安终于回到了清河村中。
清河村,地处群山环绕间,因为村边有一条清澈的河流绕山而流,故村子以清河为名。
群山之地,道路不畅,经济自然也不算发达。
幸好前些年修筑了直通清河村的柏油路,这才令清河村家家户户的生活变好了不少。
不过总体来说,清河村只是一个祖祖辈辈都不曾阔绰过,田间收成还算丰厚,不至于受冻饿之苦的小山村罢了。
进入清河村后,村里相熟的人家,都在热络的同顾宏李美娟两人打招呼。
不过因为有心事的原因,夫妻俩也只是勉强笑着应上两句,便带着顾平安匆匆离开了。
顾平安的家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四进青砖瓦房。
待顾平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李美娟轻轻的掩上屋门,小声的同顾宏商量起来。
“你也听医生说了,平安的病要想治,只能去大宋府的医院碰碰运气。”
李美娟看着顾宏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李美娟只有这一个儿子,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不会放弃。”
“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宏干脆的点点头,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所以,现在摆在咱们眼前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钱。”
李美娟说道,
“想治平安的病,需要很多钱。这些年咱俩虽然也算勤勉,但攒下的钱,恐怕还是不够给平安看病的。”
提到钱,顾宏有些沉默,有些烦躁的用脚在地上搓了几下,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左右亲戚都借上一些,估计也够了。”
“亲戚?”
李美娟嗤笑一声,声调渐高,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红,
“这都二十多年了,你还没看透吗?从平安确诊这病,咱俩开始给平安寻医治病之后,咱们两家的亲戚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都有意无意的跟咱们疏远了些。
为啥?还不就是因为平安在他们眼里是个无底洞,你管人家借钱,能借给你一点,就算是顶好的亲戚了。但想要借够数目,恐怕没可能。”
面对李美娟的话语,顾宏沉默许久,伸手从兜里拿出一盒皱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烟想要点燃,但看着空瘪的烟盒,又默默的将烟塞了回去,咬咬牙道,
“就算豁下这张老脸不要,我也给儿子借够药费。”
听着丈夫的回答,李美娟叹了口气。
夫妻二十多年,自己丈夫是怎样的人,她怎么会不清楚?
虽然平素沉默寡言,但却自尊心极强,遇到什么事情,也只是默默的扛着,从不抱怨半句。
让他低下头去管那帮亲戚借钱,也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如今为了平安的病,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或许自己娘家的那些亲戚,也少不了得拉下脸去好好相求一番了。
就在顾宏李美娟两人相顾无言之时。
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美娟,在家呢吗?”
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李美娟抬手匆匆擦了擦眼角,连忙去堂屋开门,
“王婶,快进来快进来。”
站在门外的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提着一篮鹅蛋。
“刚来你家没人,俺就不进去了,这个你拿着。”
王婶爽朗一笑,随即将手中的那篮鹅蛋推到了李美娟面前,示意她收下,
“家里的几只鹅下蛋多了些,俺们一家也吃不上,放坏了就可惜了,给你捎来一些,煮煮给平安吃,俺听镇上的医生说了,多吃鹅蛋对脑子有好处。”
一边说着,王婶又从兜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票,小心的放在篮子里,压低声音说道,
“平安的病,俺听她们说了,该治还得治,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这些钱你先拿着,俺走了啊。”
连珠炮似的说完后,王婶似乎是怕李美娟推让,急匆匆的离开了。
“王婶,这……”
李美娟看着王婶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散落在蓝中那叠因为沾染些许油渍显得有些陈旧的钞票,喉咙有些哽咽。
在王婶后面,陆续又有不少和顾宏李美娟相识的清河村村民来到顾家。
“小顾啊,这些东西你收下。不许打欠条,敢打欠条我跟你急!”
邻居宋大伯拿来了五百块钱和两袋面。
“我看平安这孩子是个长寿面相,小病小灾而已,怕幺子!”
李大娘拿来了三百块钱和几担大葱。
“自家种的白菜,过了一冬天还水灵着呢,你们在家吃,吃不掉就拿去卖掉,反正我老头子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村头一条腿有残疾的鳏夫孙大爷没拿钱,却开着农用三轮拉来了一车白菜。
从下午一直到晚上,来顾家的人就没断过。
白菜、玉米、大米、各类禽蛋……
各种农获,几乎要将顾家的小院堆满了。
“谢谢,谢谢大家。”
每当一个乡亲走后,顾宏都很认真的拿着圆珠笔在纸上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捎来的东西。
虽然乡亲们带来钱和各种农获,压根就没打算让顾宏还,甚至连欠条都不让他打。
但顾宏还是一笔一笔的认真记录下来。
这一份份恩情,他不敢不还。
要不然,他这辈子良心上都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