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事都安排完了……”
站在玻璃厂大窑碹顶上,袁侯翻开工作日志,做最后检查。
胃部又一阵绞痛,让他脸庞扭曲。
杜冷丁已经不管用了。
“妈妈,小语,来世再见。”
泪水滴在照片上。
那是一个温婉的妇人,拥着一个笑容甜美的背带裤少女。
合上日志,走到印象里的薄弱环节,用力跺脚。
这座年久失修的玻璃熔窑终究不失所望,让他掉了下去。
跌进一千六百度的玻璃溶液中。
“啊——”
……
“我没死?”
袁侯睁开眼睛,感觉头痛欲裂。
阳光也好刺眼,他抬起手遮挡。
然后身体直接僵住。
尼玛,手背哪来的黑毛?
不对,胳膊上也有!
一下子坐起来。
忙不迭双手交叉。
这光天化日,怎么好意思露出来的!
但是身上、腿上的黑毛却一清二楚。
什么情况?
“啪啪啪!”
有人鼓掌。
袁侯回过头去,顿时目瞪口呆,紧跟着热泪盈眶。
那个扎着马尾、穿着背带裤的,浑身发光的少女高兴的跑了过来。
“小语!”
袁侯没能发出声音,但也爬起来,手脚并用跑了过去。
爱情就是双向奔赴!
但是自己为毛要手脚并用?
他挂在了小语的身上,双脚完全不沾地。
温软的触感,醉人的味道。
一切都那么刻骨铭心。
小语用力的抱了一下他,显得很开心。
但还是将他的双臂摘下,做了一番手语。
他看明白了。
自己病了,烧的厉害,她担心坏了,现在终于没事了。
袁侯眨眨眼睛,比划一下自己头顶,才到女孩胸部。
他叹了口气,弯下了原本就直不起来的腰。
看一眼自己毛茸茸的长手长脚,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自己死了,但没死透。
也不对,应该说身体死了,但灵魂还在。
直接占据了这只黑猩猩的身体。
小语是动物饲养员。
这只黑猩猩也叫袁侯,名字是小语取的。
此时,他说不上来该高兴,还是该哭。
身死魂不灭。
终究还是庆幸多点吧!
可以再见到妈妈,还可以继续陪着她。
突然,袁侯想到一个问题。
忙不迭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九月一日,下午一点半。
距离自己跳下……
“嘶——”
哪怕想想,袁侯都攥紧了拳头。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
才仅仅过去一个半小时。
看小语的状态,应该还没接到噩耗。
“叮铃铃……”
这时,小语手机响了。
袁侯担心地看着她。
只见她笑着接通,但下一秒便笑容凝固,手机落地。
她的身子也是狠狠一个踉跄。
两行清泪滑落。
扭头跑了两步,又想到什么,返身捡起手机,再度往外跑去。
袁侯明白了。
是噩耗到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通知源自母亲还是公司。
对于母亲和小语来说,真的是太残忍了!
不行,得跟上去瞅瞅。
万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想不开呢!
正门是出不去的。
但他有办法。
片刻后,背着一包行头,来到虎园。
花花一看到他,热情的凑了上来。
黑猩猩的记忆里,花花是它看着长大的,它还总是扒拉花花,彼此很熟。
不过如今的袁侯,可是人类的灵魂,他没搭理花花,在它一脸懵逼中,从铁丝网栅栏爬了出去。
花花:卧槽!黑子越狱了!
当他出现在马路上时,已经换好了行头。
西装、礼帽、墨镜、口罩,手脚都套着黑袜。
乍一看,就像是个人类小孩。
你问这套行头打哪来?
还不是为了逗人类而准备的?
人类都爱看猴耍。
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猴。
他背着一只包,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蓝山玻璃厂。
他得搭一趟顺风车,不然怕是赶不上。
没多久,一辆越野车停下,后车门打开,露出一大一小两个胖女人。
大胖女人和气地道:“小朋友,你好酷呀!要去蓝山玻璃厂吗?我们顺路哦,可以捎上你。”
袁侯鞠了一躬,爬上了车。
手脚套着袜子,实在不方便攀爬。
车子重新启动。
袁侯一言不发。
他也发不出人类音节,只会怪叫。
随着车子前行,他开始想问题。
这样做,应该能让母亲和小语拿到一笔不菲的保费吧!
工伤保险,还有人身意外险。
爷爷胃癌,父亲胃癌,姑姑胃癌,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
袁侯一只就很担心。
终于,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他。
哪怕他还不到三十。
他不怕死,可是母亲和小语怎么办?
她们都因为生病,坏了嗓子,说不了话。
母亲还好一点,小语除了他,只剩下动物园那一群动物了。
为了拿到保费,他最后一次去了隔壁市医院检查,没有提供手机号和身份证,只带了现金,甚至名字都是假的,为此还跟医院吵了一架。
但结果出来后,院方露出同情,希望他立刻住院,并且通知家人。
他说自己没有家人,就离开了医院。
重大意外险早就买了。
工厂虽然连年亏损,但工伤保险却还给职工交着。
然后,他就秘密筹划了那场毁尸灭迹的悲壮自杀。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动机。
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得了绝症。
想来的确有点悲壮。
就是这样一来,工厂会不会雪上加霜,直接破产清算?
车子缓缓停下。
袁侯看到了高大的烟囱。
他正要开门。
“小哥哥,你好酷哦。”
“我们交个朋友吧!”
小胖丫头估计憋了一路,终于在要分别的时候伸出了小胖手。
袁侯打开车门,顶了一下墨镜,下车后将门关上。
车子滑行出去,小胖丫头突然哭了出来。
“啊啊啊,他不是人!”
“胡说八道,人家不搭理你,你就骂人,这是不对的。”大胖女人教育她。
“不是的妈妈,他脸上长毛。”
“啊?可能生病了,咱们不能歧视病人。”
对话声远去,袁侯摇摇头,朝着工厂大门走去。
但很快,他站住。
因为,视线所及,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小语搀扶着母亲,母亲捧着他的遗物。
面对工厂安全负责人的安慰,两个人哭得撕心裂肺。
袁侯也是心口发紧眼眶滚烫。
他很想上前安慰她们,可是要怎么去啊!
就在这时,【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