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驳的轻轨中，车厢已经快被挤爆了。

　　涩汗味的灼热，过高硫油味的机车气息，还有人声与车发动机的震颤摇晃，男女大声说话，小孩的嚷嚷哭声，机械的滋滋滋与齿轮滚轴的搅动，汗味人肉味的交融，十一月的空气潮润黏糊。

　　苏明彦握着上方的横梁，放眼这节车厢，全都是人。

　　他将脸侧向一边，看向窗外快速闪过的霓虹夜景。

　　这是周末夜，他刚结束了今晚的兼职工作。

　　回到在大学城租住的红砖楼下，已是晚上十点，楼下有摊位——这个点城管不会再出现的——摊主卖炸串、饼子还有臭豆腐干之类，摊位旁边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改装的脚蹬三轮。

　　苏明彦掏出钱，点了点，又将仅有的几张面值大的放回去。

　　拿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钞，要买两个饼子。

　　“面饼里不夹炸串吗？夹一份干子吧，才五毛。”摊主说。

　　“那就夹个豆干。”苏明彦说。

　　“两个都夹？”

　　“就买一个饼。”

　　摊主嘴巴翕动嘟囔着什么，并不掩饰他内心的鄙夷感，“那就一块五……”

　　找零，五毛。

　　苏明彦啃着饼上了红砖楼。

　　关好门后，将口袋中的纸钞全都掏了出来，散了一桌子，继续啃着饼。

　　屋子简陋，不锈钢套窗上有生锈的铁栅栏，屋子中央一张木桌，靠墙一张木板床，顶上垂着一条昏黄吊灯，天花板上翘起炸开的受潮墙皮，所对应的水泥地上，有点点脱落的白灰皮。

　　苏明彦一边啃着饼子，一边抬脚将地上的白灰皮踢到床底下去。

　　今晚打零工一共赚了三百六十八块。

　　六块钱坐轻轨，一块五钱买了晚餐。

　　还剩三百六十块。

　　拉开抽屉，将这些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下面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个铁盒子里是他最近兼职打零工赚到的钱，现在一共是两千八。

　　另外这个月马上到月末了，就要发工资，工资是雷打不动三千六。

　　加在一起，就是六千四百块。

　　到时候一起存到那个账户里去。

　　再过不久，应该就可以凑个七百万整了。

　　苏明彦，七年前来到这个平行世界。

　　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一年前他找到了大学城图书管理员的这份工作，合同工，工资不高，工作一成不变，打交道最多的是在校大学生，还有书架代码与书籍序列。

　　工作之余，他会在晚上或周末时出去兼职，打一些零工。

　　将铁盒下面压着的笔记本拿出来，躺床上翻看着。

　　每一页，都只有一行字。

　　字迹黑色，隽秀清晰。

　　第一页：

　　【12月24日平安夜，要是能有一场英仙座流星雨做我的生日礼物，就太棒了。】

　　几年前，苏明彦曾有一个女警恋人。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憧憬一些以后想一起做的事情，都会记录在这个小本本上，打算以后一起去实现，虽然知道很多不一定真的能实现，大多都只是幻想，但也挺有意思。

　　后来出了些意外，这些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年前，苏明彦突然觉醒了一个系统。

　　系统能给予他各种所需的一些技能和用具，但这并不是重点。

　　还有一个兑换面板。

　　面板中，可供兑换的内容，竟然和小本本上曾经记下的那些内容一模一样。

　　但是都需要用钱来解锁兑换。

　　像这第一个，就需要七百万。

　　于是，苏明彦找了份工作，并且开始各种兼职，系统给予的各种技能和用具，让他能胜任很多兼职工作。总之，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苏明彦睡着了。

　　晚上醒来过几次，就睁着眼看黑魆魆的天花板，睡意了无的时候就索性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空发呆，银色的月光洒进来，让他的脸颊似白玉琢成。

　　这样睡睡醒醒，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他没想到的是。

　　第二天，会有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找到他。

　　上午十点三十六分的时候。

　　几只机械狗迈着吧嗒吧嗒的金属蹄子，在这座三层楼的图书馆上下乱窜，没花多长时间就锁定了目标，面部特征很快传递到停在馆外杜鹃广场的警备车上，匹配成功，确定就是那个叫苏明彦的家伙之后，警队长下达了抓捕命令。

　　“苏明彦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警察一前一后，将苏明彦夹在了中间。

　　苏明彦戴着粗线手套，手中正捧着一摞正待归位的书。

　　整个楼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苏明彦看了他们几秒，“等我把书放好。”

　　“不用了，走吧。”身后那位，亮了亮腰间的手铐。

　　又迅速围过来几个，手都摸着腰间，蓄势待发的样子。

　　苏明彦将书放下，跟他们走了。

　　图书馆楼下，一辆警备车，还有三辆特警车，几辆三蹦子，没有拉警笛，在拿到人之后，车队无声无息离开了。

　　似闸门重新被放开一般，整个图书馆瞬间释放，各种议论全都起来了。

　　今天的大学生们都在说这事儿。

　　看守所内。

　　“来，先喝口水。”警察还挺客气，却递给苏明彦一个测谎胶囊。

　　苏明彦将小小的胶囊放入口中，端起桌上的水杯，只有小半杯水，一口喝完。

　　这之后，警察看着手中情报资料，半晌，满脸疑窦：

　　“上周末，两个晚上你在干什么？”

　　苏明彦老实回答：“兼职摆地摊赚钱。”

　　“在哪里摆摊？”

　　“寺前庙，解放路口那一块。”

　　“一直在那里？”

　　“中间离开过几次。”

　　“干什么去了？”

　　“进货。”

　　“去哪里进货？”

　　“长城北边。”

　　“……”

　　“那就是出境了，你摆地摊为啥要出境？”

　　“境外进货渠道方便。”

　　“所以你出现在鹰国土桑市维思蒙森大街的六个监控摄像头中？”审讯的警察挑了挑眉头，看向苏明彦，“来，说一说，你去鹰国鹰国的309号军事基地，也是为进货？”

　　“那里有运货工具。”

　　“谁家摆地摊需要抢重型军用运输机来运货？！”

　　“烧烤摊。”

　　“怎么又烧烤摊了！”警察眼睛瞪上了。

　　“龙太大，顺丰冷鲜不给快递。”苏明彦老老实实回答。

　　说完之后，空气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警察接着问：

　　“你说的，是龙？”

　　“我说的是烧烤。”

　　两个审讯警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问题，龙肉好吃吗？”

　　“不好吃，肉太糙。”苏明彦老实本分回答道，“得撒很多孜然粉，然后混在羊肉串里卖，但客人并不买账，所以后来我都拿去喂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