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低语
神明已经死了。
伊鲁徳王国,曙光市,希望街区13号,夜晚。
虚掩着的老旧木制门板早已千疮百孔,让人不禁怀疑它是否有着抵御盗贼的作用。
在昏暗的里屋中,地面上长满了青苔,巴兰斯就那样呆呆地注视着墙角的那张矮小肮脏的木床。
就在上周,他的母亲才在那上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您到死都信仰着那所谓的命运女神,相信她会指引您前进的道路,可是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母亲因为性病身体溃烂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她直到死都还是那所谓的命运女神的信徒,嘴里不停念叨着虔诚的话语。
呵,倘若神明还在的话那您也不会是这个结局了,这个该死的地方也不会存在了。
咬了咬牙,巴兰斯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
整个房间都散发着霉臭味,但是巴兰斯已经习惯了,因为整个希望街区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味道,倒不如说霉臭味是其中还能忍受的一种。
希望街区,这是曙光市官方给它的名称,不过讽刺的是这里埋葬了无数的希望。
长年没有修缮的下水道散发着让人胃部翻腾的恶臭,每逢下雨地面上就会积攒带有病毒和细菌的污水。
街头到处都是露宿的流浪汉,他们就这样直接躺在住户的门外,屋内的居民也不会管他们,毕竟屋内和屋外的区别只是一扇老旧的木门而已。
没有希望,没有光明,这就是底层。
“果然已经什么都没了啊……”
床上堆放着巴兰斯刚才从屋内其他地方找到的各种杂物,大都是脏衣服之类的不值钱的玩意儿。
由于母亲的死状太过惨烈,害怕沾染上病毒的教会成员并没有来安葬他的母亲,不得已他只有随便找了几个流浪汉来帮忙,代价就是屋内剩下的东西可以任由他们挑选。
最后巴兰斯用剩下的所有积蓄为母亲买了一个骨灰盒,在墓园中随便找了个位置埋了下去,立了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石块作为墓碑。
“钱啊,钱啊……”巴兰斯已经决定要离开这里了,他厌倦了,厌烦了。
“嗯,这是什么?”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木床上一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方形的区域,位于枕头的位置。和其他部分不同那里的木板似乎被掀开过。
“难不成下面藏了什么东西?”巴兰斯思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细铁丝伸进了缝隙中,稍微一用力,木板就被掀起。
“这是?”
他没想到最后母亲竟然在她的枕头下藏了一个木匣子。
巴兰斯好奇地取出了木匣子,发现在盖子的周围贴着写有奇怪符号的字条。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了一眼那些符号,发现根本不认识。
难不成又是和那个什么命运女神有关?
巴兰斯撕开了封条,打开后里面是一支白色的短笛。
“……”他拿起了那支短笛,这时突然一阵阴风刮过,吹得外面的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哀嚎。
“奇怪,怎么好像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然后继续观察起那支短笛。
长度十厘米左右,比起笛子更像一支口哨。笛子上面有四个小孔,应该对应四个音阶。另外就是质感,摸起来像玉石一样光滑,可是太光滑了大概率是玻璃。
“算了,走吧。”他把短笛随手放进了外包,整理了一下老旧衣装就出了房门。
今夜的月亮很圆,即使在没有路灯的希望街区也能看清路面。巴兰斯没有理会躺在脚边的流浪汉殷切的眼神,在他走后,流浪汉迅速地钻进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径直走过仍然还亮着灯的晨曦酒馆,巴兰斯只是朝里面瞟了一眼。
“永别了,底层。”他微微动了动嘴角,然后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在经过一个狭窄恶臭的小巷子后,眼前的景色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干净整洁的地面,排成排的路灯,偶尔经过的马车,这里和底层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巴兰斯在附近找了张公共座椅,今晚上他打算就这样凑活一下。
夜已经深了,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眠,巴兰斯也不例外,不过似乎是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一些微小的响动也会刺激他的神经。
“快点,要是被警察看见就遭了。”虽然对方的声音压得非常低,但是还是惊醒了巴兰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时应该装作还在睡梦中比较好。
于是他微微张开了双眼观察外界的情况。
只见在和希望街区相连的那个小巷子旁,两三个身穿黑袍的家伙此时正在小声商量着什么。
然后从巷子中又走出了三个高大的黑袍人,每一个身上都扛着一个麻袋。
“三个应该就够了吧?”扛着麻袋的最粗壮的那个黑袍人说道,从他的声音可以知道他是男性。
“当然,不过主教大人说了需要纯洁的少女,你确定她们身上都没有污秽吧?”
回话的是一个女性,从她的话中可以推测这些黑袍人应该是邪教组织的成员。
“保证没问题,提供货物的那家伙已经验过身,保证都是处子。”
大个子拍了拍胸脯作了保证。
“好,那我们走吧。”女人下达了指令,之后黑袍人就带着装有少女的麻袋离开了这里。
「……」
六个黑袍人经过了巴兰斯的座椅,全然没有发现他此时醒着。而目睹了这一切的巴兰斯也不打算多管闲事,一是因为他没有能力,第二就是因为他已经麻木了。
底层每天都会死人,没有必要因为陌生人搭上自己的生命,他最多在明天将这件事报告给警察,那就是仁至义尽了。
“咯咯,终于能再次听到主的声音了,只要给主献上这绝佳的祭品!”
女人带有疯狂的声音在最后传入了巴兰斯的耳朵里。
“……”
神明已经死了,可是为何还要再祸害人间?
巴兰斯不知道,他只知道神明已死,他的心也快要死了。
“Shit!”狠狠骂了一句后他沿着那些黑袍人走过的路悄悄跟了上去。
他并不是想当一个童话故事里拯救少女的英雄,他只是怨恨着,憎恨着那所谓的神明。
幸而巴兰斯的视力非常好,他可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跟踪距离,加上他在底层磨练出的轻巧步伐,所以有惊无险地和邪教徒一起到达了目的地。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吧。」
在确定了那些黑袍人进入的房屋之后巴兰斯准备去报警,可是在看到房屋二楼亮起的火光后他停下了脚步。
火,难不成是活祭?
如果那些家伙打算用火活祭的话,那等他把警察找来那些少女早就被烧成了焦炭!
可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疯子他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怎么办?难不成要大叫一声说这里有人在搞活祭吗?
如果那样的话他大概率会被当成扰民的家伙抓起来,最后就是邪教徒停止活祭,而他还会被邪教徒记住。
“啊,抱歉了,希望你们能支持到那个时候吧。”
饱含无奈的话语从他嘴里吐出,他要逃离这里了,就和以前一样。
警察一定会拯救你们的!所以……
巴兰斯转过身准备朝着最近的警察局跑去。
“你,在欺骗自己。”空灵且恢宏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
被这声音给弄得停在了原地,巴兰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可是那声音又再次响起:
“你知道自己现在离开等待她们的只有死亡,可是你却不停地欺骗自己的内心,为了让你那受到谴责的良心好过一些。”
“诶?”
那些话语就像针一般刺在巴兰斯早已麻木的心上,竟让他感到了一阵疼痛。
对,他一直在欺骗自己。
他欺骗自己,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的是抛弃他们母子的父亲;他欺骗自己,为了活下去他必须要做伤害别人的事;他欺骗自己,母亲落得那副境地都是因为神明的错。
他这一生是骗子的一生,而现在,他仍然在欺骗自己。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到底,我到底……”抑制不住的情感喷涌而出,他其实并没有麻木,只是冰冷了而已,但是再冰冷的心也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变得炽热。
“哈哈哈哈哈!!!!!!!”
狂暴的,虚无缥缈的,空灵虚幻的笑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引得他阵阵眩晕。
“去吧,去欺骗那些家伙,欺骗那个所谓的邪神,去欺骗你自己的命运。”在笑声之后不明所以的话语传递给了他,“这就是「魔术师」的试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