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江山
工商局办公室内，章颐和一位浓眉大眼的工商制服男哈哈哈哈地说笑着走了进来。只听见浓眉男大声地说：
”姓郝的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下次说什么也要把他弄趴下，这人！”
章颐说：”我来组局好吧？来，我介绍一下。”
办公室里坐着郭美歌，Jojo和万国。见章颐他们进来，万国起身。章颐说：
”这是我20多年的兄弟叫万国，万总。他们公司在卢湾区，不是你们区的所以你不熟。”
浓眉男说：”还卢湾区？HP区！卢湾区都撤销好几年了还卢湾区。”
”我们老上海还是习惯说卢湾区的么。”
万国主动和浓眉男握手。
”幸会幸会！我的两个徒弟给你们添麻烦了。您是？”
Jojo颇为吃惊地抬眼看着万国。
”龚科长。”章颐说。
”龚科长！”万国说。
龚科长看着坐着的郭美歌和Jojo，见两位女士都气鼓鼓地不吱声便说：
”这两位女士都是做销售的，应该懂得怎么和人打交道啊。我奇怪怎么还打架了呢？难道是我手下的人没有礼貌？不会啊，那不是打我的脸么？”
”科长言重了！我徒弟从不打架，我猜刚才有什么言语可能误会了。”万国说。
”哎唉！要我说就是什么话肯定踩到美歌的尾巴了，是吧美歌？呵呵，我懂！”章颐逗郭美歌。
郭美歌怔怔地看着章颐，还是没吱声。
龚科长说：”我问过了，是彩页上的数据出处不明。你们回去研究下，拿出数据的来源重新印刷不就妥了么。”
万国忙说：”明白了科长！你看我平时忙得屁股冒烟，这一块有所疏忽了。”
龚科长往万国身后看了一眼。
”冒烟了吗？我们刚培训了防火安全，你要冒烟，我马上得去拿灭火器！”
说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指着万国，”不过我要拿灭火器这么一喷，你身上这套衣服可就废了。值好多钱呢吧？”
万国拉了拉衣襟，也笑了起来，”都已经冒烟了，再值钱的衣服也得扔了。”
”好！这接话接得机灵！我喜欢！”龚科长击掌叫好。
”得了吧龚科长！”章颐说，”我兄弟出道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龚科长盯着万国看了又看，说：
”看出来了。低调，客气，但眼睛里含着杀气，这种人不好惹。”
章颐揽住龚科长的肩膀，一边把他往外面带，一边回头朝万国挤了下眼睛，”您忙吧科长！这么小的事把你喊过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龚科长却顶着章颐往外带的力没动，貌似还有话说。果然，”你们哪也别光知道赚钱。市场营销方面我们查得很紧的，尤其是医疗这块，数据啊，用词啊，图表啊，印出来，都要有根有据。我们有专家，很懂的，大家都不能马虎。”
”领教了，科长！”万国微微欠身说道。
龚科长被章颐带着转身就要往外走，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要回头说话，被章颐一把拖了出去—这次是被硬拉走的。
”哎？不对啊，你兄弟公司是卢湾区的，那跑我们这儿来干嘛？”龚科长问。
”他好管闲事！你们查的那家美国公司和他公司有业务往来。就这点事。”章颐说。
”我看你也多管闲事！”
”呵呵，您走好！我马上组局啊，等我微信！”
没一会儿万国，章颐，郭美歌和Jojo四个人来到了停车场在万国和章颐的车子前停下脚步。
万国说：”我和美歌要开个会。Jojo，你去哪儿？”
”我回公司。”Jojo无精打采地说。
”你怎么了？没事吧？吓着了？”万国问。
”没有。我先走了。”
Jojo转身要走，被郭美歌一把拉住。
”你怎么了啊？”
Jojo摇头不语。
章颐说：”那我送送她，你们两个开会去吧。”
他打开车门。郭美歌把Jojo推上了副驾驶座。Jojo一副伤感的模样。郭美歌说：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啊！走吧！”
她关上车门，章颐发动引擎，开车走了。
Jojo一言不发。章颐说：
”安义广场不远。”
Jojo不吱声，章颐也就不说话了。稍顿，Jojo突然抽泣了起来了！
章颐有点慌张。他侧过头去看了几次Jojo，也没敢多问。
”我好羡慕美歌。”Jojo终于说话了。
”啊？”章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有一个好师傅。每次出状况他都会挺身而出把美歌救出来。”
”哦，那倒是。今天这根本不算个事，还有更紧张刺激的呢你都没听说过。”
”还有一个你这样的朋友。”
”我啊？嗨！在他俩面前，我也只能算个路人甲吧。”章颐轻松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你们哭还要有理由的吗？”
Jojo突然“噗嗤”一下破涕为笑了。
”偶尔也有理由的。”她说。
”那说来听听。”
”刚才我听到了两句话，非常感动。第一句话是你说的，你说万总是你20多年的兄弟。”
”可不是吗，25年了吧应该有。他92年毕业的，对，快26年了。”
”还有一句话，是万总说的。他对那个科长说我这两个徒弟给你添麻烦了。”
”可你不是他徒弟啊！”
”没错。可是在那种场合，他说我也是他徒弟，而且说得那么自然，毫不做作。”
”所以你感动了？”
”是感到了温暖。你懂女人哭不需要理由，可是你懂温暖的感觉对女人的重要性吗？”
”温暖……呀！我空调没开啊！你冷不冷？要不要来一点温暖？”
Jojo听罢，“咯咯咯”地笑出声来。她拿出纸巾，擦干了眼泪，心情已经大好。
章颐打开了空调，然后笑着又侧头看了一眼Jojo说：
”我是会噶苗头的哦。”
章颐的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往前疾驰而去。
红格子西餐厅内，万国和郭美歌面对面坐在餐桌边。两个人喝着咖啡。
”说吧，怎么又动手了？”万国问。
”我说过了，在工商局里没说几句话那人就说你是经销商来干什么我们和原厂说话什么什么。凭什么看不起经销商啊？我们是千马好吧，还以为是那些只会搬砖头的经销商啊？”郭美歌的气还没消。
”不说这个。你最近火气太大，你自己知道吗？”
”大吗？”
”把那个'吗'字去掉，大！”
”那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一点火气也没有了呢？”
万国一听就低头喝咖啡。郭美歌呵呵呵地笑。
”师父，我问你一个问题呗。”
”嗯。”
”你是我师父，所以你要教我。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和我明说，保密啊什么什么。可是我们可以不要说那么具体，我只是带着请教你的态度和你讨论。怎么样？”
”收购的事？”
”师父英明！”
”从何说起呢？”
”从我的问题说起吧。我觉得，不是我，很多人觉得，被人收购不是一件美滋滋的事吗？对方付你一大笔钱，你可以分给手下，自己也留一堆钱，足够用了，可能比你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完一辈子还要多的钱。那些美国的上市公司，收购起来出手都很大的。可是为什么有的人就是不乐意呢？”
”你说仓总不乐意？”
”没有没有！我可不知道我们公司要被谁收购的事啊！”
”你不知道这事？那你不配做我徒弟。”
”好吧，我知道。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了，就是大家都装傻而已。”
”需要装傻的时候还就是要装傻，这个可以有。”
”真的可以谈吗？我还怕你会骂我呢。”
”你是我徒弟我才和你谈，不过也不能牵涉到具体内容。”
”不牵涉不牵涉，我们就泛泛而谈，回答我的问题就行。开始吧！”
说着郭美歌故意夸张地四处张望了一圈。
”没人！”她说。
”和你想的相反，其实仓总非常想被朗飞收购。”万国轻声地说。
”那就谈谈价格啊！仓总想要多少钱？”
”这个就是不能谈的内容。”
郭美歌失望地把身子往后一靠，喝起了咖啡。过了一会儿她说：
”卖了就卖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仓总就是担心被收购后大家都散了，所以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不是迟迟下不了决心的人。我觉得他一定是在想办法做到两全其美。”
”你挺了解他。说说看怎么个两全其美法？”
”卖掉千马，然后大家还在一起。对了，收购的时候不是可以连人一起买的吗？”
”你是说朗飞把我们都买走然后我们变成朗飞的员工？”
”对啊！”
”然后你就成为外企的……”
”算了算了！”郭美歌马上打断了万国。
”说真的，我正好也要问你这事。”
郭美歌一听来劲了。她把脑袋伸到万国的眼前——太近了，万国不得不往后移动脑袋。
”你，到底愿不愿意有一天加入朗飞公司？你可是他们最想要的宝贝哦！”
”Jojo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万国故意吃惊。
”啊呀！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不过现在也不晚啦！她没和我明说，只是旁敲侧击，我感觉她是在问我愿不愿意离开千马加入他们公司。”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了你会不会骂我？”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不过如果你不说那我肯定骂你。”
”那我说。我给她传递了一个信息，就是如果要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万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郭美歌伸出舌尖舔着嘴唇，紧张地看着万国。
万国把眼睛从郭美歌脸上移开，一动不动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是不是，给你传递了什么错误的信息？”
”没有。”
”那你……”
”不要说你没感觉到，仓总已经不相信你了，我都感觉到了，你能说你没有？”
”没有。”
”你住院那天，他就问我奇怪的问题。我知道他在怀疑你是装病！”
”我是装病啊。你也知道的么，对吧？虽然你没说我知道你知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问我！他心里怀疑为什么要问我！还不是要告诉我他不相信你吗？！”
郭美歌的嗓门有点大。万国看了看四周，还好没人注意他俩。万国发现一个侍应生端着汤站在一边不敢靠近。他示意可以过来。侍应生把汤端过来放到桌上。万国点头致谢。
万国再看向郭美歌时，发现她居然有眼泪夺眶而出的势头。他忙把汤推到她面前。
”喝汤。”
”为什么装病？”
”不能说。”
郭美歌连连摇头。
”你心里也藏着事。仓总心里也藏着事。你们都藏着事。太没劲了。”
万国把面包拿到面前开始一块一块地掰开，然后放到汤里。郭美歌继续说：
”我好怀念以前的日子。仓总和你，还有李总，杨总，黑叔，大家亲如一家。现在……”
说着郭美歌心灰意冷地拿起汤匙，放到汤里慢慢地搅。她不停地摇头。万国说：
”你都说了，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我不想和你散啊！这有错吗？”
”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仓总散，你相信吗？”
”我相信你不想。可是仓总想吗？呀！这听起来真肉麻哈，两个男人，老男人。”
”我相信他也不想。他现在有魔怔，中了邪，他已经找不到自己了。我要帮他。”
”他，生病了？”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最近不正常，疑心太重。这不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郭美歌含着汤匙，靠着椅背，盯着万国看，好像不认识他。万国抬眼看她一下，又低头喝汤。
”我发现你们两个都得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郭美歌说。
低头喝着汤的万国笑了，然后马上拿起餐巾纸捂住嘴—还好汤没漏出来。他稳了稳嗓子然后说：
”只有我能帮他。真的，也只有你能帮我。”
”我？怎么帮你？”
”我要你不多想，不多问。一年，最多一年，你就会解开所有的谜团。嗯？”
这时，手机响。万国掏出手机，郭美歌在包里胡乱翻着，也在找手机。
”是我的电话！”万国说，”让你换一个铃声也不肯。”
”我就是要用和你一样的铃声！”
万国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脸马上就冻住了。他把手指竖在嘴巴前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听电话。
”喂？你好！我是万国。”
”你好！对不起，是你刚才给我打的电话吗？”
”是啊！你好！你是江山吗？”
”我是。你是哪位？”
万国朝郭美歌做了个抱歉的动作然后起身往外走。郭美歌摇头叹息：
”哎！大叔又心烦意乱了。”
万国站在电梯厅里讲手机，”我以前也是油醋街医院的。”
”哦！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你，万医生么，名气不要太响哦！”江山说。
”医院里你的老朋友都很关心你，托我帮帮你。”
”帮帮我？”
”大家知道你最近不大顺。你要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喝咖啡，看看能否帮到你。”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了。万国听着手机，耐性地等待着。
郭美歌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喝着汤。侍应生过来问她是否继续上菜，她示意等一等。
万国提着手机从外面走过来，入座。侍应生见状正要离开，被万国喊住。
”抱歉，后面的菜我的那份不要上了，可以吗？”
”可以，先生。”侍应生说着离开了。
”怎么了？”郭美歌问。
”我得马上走，去见一个重要的人。刚刚打完电话，她就在这附近。”
”那把她约这儿来啊！我走，你和她继续吃，别浪费了。”
”这……合适吗？”
”很合适。”
万国还在犹豫的时候，郭美歌就已经在招呼侍应生了。侍应生走过来。郭美歌说：
”你好！我吃完了，一会儿还有另一位客人到，能不能收拾一下我的餐具？”
侍应生说：”好的。那您后面的菜品……”
郭美歌看着万国问：
”我刚才点的香煎银鳕鱼，她能吃么？”
”谁？”
”你要见的人啊！是个女字边旁的她吧？她能吃么？不要浪费了。”
”我第一次见她，我怎么知道？”
”行了，你快通知她到这儿来吧。这儿安静，也没什么人，适合密谈。”
”哪有什么密谈！”
”我也不瞎操心了，她爱吃啥你就点啥，大不了把我那份丢垃圾桶里。”
万国点着头开始在手机屏幕上点点滑滑。郭美歌见状起身离座。
”请走好！”侍应生说。
”麻烦你收拾一下，嗷？别让其他客人坐过来，这边要谈大事呢！”郭美歌说。
”知道了！”
万国手里握着手机看着郭美歌仪态万方地走出了餐厅。侍应生开始收拾郭美歌的餐具。
“哔哔——”，来微信了。万国低头看手机，然后喊住侍应生。
”麻烦你再摆一套餐具，然后把菜单给我。谢谢！”
”好的！”
此时就在红格子西餐厅门口，Jojo和章颐说笑着从街上走过来。Jojo指着餐厅的招牌说：
”对，就是这里！美歌一直推荐我来这里说新来了一个厨师，特别棒。”
”这里看着就温暖！”
”温暖吧？我请你，算是谢谢你特地过来帮我解围。”
”走！”
说着两个人走进了餐厅。
片刻，Jojo和章颐来到电梯口。电梯“叮——”地一声，门开。Jojo说：
”这里人不多，美歌说只有懂的人才会来，低调奢华。我喜欢！”
”美歌？”章颐突然喊道。
正对着章颐说话的Jojo没反应过来，然后她顺着章颐吃惊的眼睛看过去——
郭美歌从电梯里走了出来！Jojo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瞬间就转为笑容。
”呀！原来在这儿开会哪！来好地方就躲着我。喂，你师父呢？”Jojo问。
”你们来凑什么热闹？”郭美歌没好气地说。
”你不是介绍我来这儿的吗？只许你来，哦不，你们来啊？”
”这里挺贵的，你怎么可以带国家公务员过来啊！忘了你们公司的合规条例了？”
”国家公务员？”章颐纳闷了。
”你是警察，就是国家公务员！”郭美歌说，”或者像老外说的，是国家官员。”
”可我没当官啊！”
”只要是花纳税人钱的工作老外都认为是国家官员，谁管你当没当官的。不信你问Jojo！”
Jojo忙说：”我自己掏钱请他吃饭，还不行啊？”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看见了，我有责任举报，你自己去向你们的合规官解释吧。”
”呀！每次合规培训都是你们小美来的，从没见过你人影，你倒是也挺有知识的哈！”
”我自学！”
章颐说：”那行，我们换一家吧。美歌说得对，你可别再惹上麻烦，不然我又得来捞你了。”
Jojo没好气地看着得意洋洋的郭美歌咬牙切齿地说：
”你可真行，郭美歌！”
”来来来来！跟我走！我也是为你好，Jojo同学！哈哈哈哈……”
说着郭美歌一挥手，带着Jojo和章颐就要往街上走。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墨镜，看上去和郭美歌差不多年龄的女子走进了餐馆。她穿着职业装，按了下电梯按钮。意识到郭美歌，Jojo还有章颐都在看着她，她转过头来，礼貌地对着三个人莞尔一笑。
郭美歌轻声说：”走啦！没见过美女啊？”
Jojo转身就走，可是章颐却对着那个女子又多看了几眼。
”喂！国家公务员！走不走？”郭美歌喊。
”走走走！”章颐也走了。
郭美歌，Jojo和章颐离开红屋子西餐馆，在街上走着。
”喂，那人看起来是同行啊？”Jojo说。
”那你去向她宣读合规条例吧，快！现在就去！”郭美歌作势要拉Jojo，Jojo忙躲开。
”神经！不理你了。”
”美歌，你师父呢？”章颐问。
”再问我师父我生气了啊！有完没完了你们？Jojo八卦也算了，你个大男人也八卦？”
”误会！误会！行，我不问了。哎唉！那家不错，看，对面，就那家吧，别再走了。”
三个人站定。大家看向章颐指着的街对面那家门面很小，写着“老上海味道”的点心店。
”喂，你也太触目惊心了吧？合规条例也没规定要去这么惨的店吃饭啊！”郭美歌说。
”你烦死了一天到晚合规合规合规！”Jojo喊。
”哎唉！小心我举报你啊Jojo。合规条例比天还高！这是你们自己说的，你……”
Jojo仰头向天，在胸前划十字。
”主啊！饶恕她吧！这个人走火入魔，疯了呀！”
”我饿死了，就到对面那家，快过马路！”还是章颐实惠，”来啊！那里的大排面很好吃的，老上海味道！”
没等郭美歌和Jojo说话，章颐已经开始过马路了。两个女子只能跟着她往街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