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枭在房门上轻叩两下,推门进去发现仅夏建广一人:“夏总,您找我吗?”
夏建广指了指门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脸上一反常态地换了副笑盈盈的模样,语气柔和地开言道:“小易啊,有个事情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突如其来的转变,易枭反倒有些措手不及,心中忐忑,只回道:“您说。”
“徐工铁了心要回明州,但集团那边始终没人愿意来接手我们豫章的市场部。”夏建广款步踱到易枭右手边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扭头凝视着易枭,意味深长地说,“昨晚华总询问我意见,我的想法是让你去试试。他说如果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你又愿意也敢于去挑一挑这担子,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市场部涉及的职权范围之广,是办公室远不能企及的。非同寻常的挑战背后何尝不是更广阔的的机遇呢?入主办公室依旧遥遥无期,与其在重重障碍间进退维谷,倒不如趁此机会择一个更为妥善的处境。片刻沉思,易枭心中已是了然,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我就挑一挑这担子,尽我所能,不让您和华总失望!”
夏建广轻轻地拍了拍易枭的肩头拍:“那好,你先接手采购吧,这部分工作主要和集团物资科的金英洁对接。昨晚我已经和她通过电话,你喊她阿姨是吧?”
“对,集团那边年轻一辈的都这么喊。在集团学习时英洁阿姨教了我很多。”
“英洁姐说对你有信心,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工作。”夏建广缓缓靠到了沙发背上,“其实市场部的工作集团那头主要对接营销中心和物资科,豫章公司内部主要协调营销和生产两大块。你在集团学习过几个月,到豫章以后人缘也不错,而且上面还有张总分管和协调,相信你接市场部的工作不会有太大困难的。”
“我一定努力学习,服从张总的领导,配合好各部门的工作。”
夏建广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让曹琳把任命文件准备一下,再传真一份到集团,一会你就去市场部和徐工办交接吧,争取早日把市场部撑起来。”
从夏建广的办公室退出来,易枭干掉了剩余的早餐,收拾着别无长物的办公桌,便奔市场部去了。
市场部的门虚掩着,易枭边推门边放声喊道:“徐工!”
徐知青侧过身面向进门之人,满脸堆着笑道,“小易,你终于来了啊。”
易枭无奈地戏谑道:“徐工,原以为你实诚,没想到还是你的套路最深啊!”
市场部的三张办公桌呈丁字形摆放,徐知青和小韩相对而坐,小武则挨着门朝北坐。易枭把手里捧的办公用品暂时搁在了小武的桌角上,低头发现徐知青的右手边已倏然多了一把椅子,料是为自己备下的,便准备一屁股往上坐。
徐知青见状,忙伸手拦住:“小易啊,我这哪是什么套路?只不过为彼此谋一个各得其所。”说罢,便站起身让了出来,双手推着易枭的肩头,把他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则坐在了侧面的椅子上,笑着道,“这才是你的位置,以后啊,这市场部就是你的了。这把椅子是给我准备的加座,工作交接完就撤掉了。”
“你手上的采购我能不能接下来还不一定呢?何况张总还是分管领导呢!”
“接采购顶多一个星期,以后整个市场部都是由你管的。”徐知青直起身四下张望,继续道,“张蔚平是省电气厂派来的资方代表,给他足够的尊重就好。”
小武在旁笑着接腔:“开会是他最大的乐趣,不是召集会议就是参与会议。”
易枭正被这句话把逗着乐,桌案上的电话突然响起,他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方便徐知青接电话。
徐知青见状,一把将其摁住,道:“让什么,一会红头文件下来还不是你接。”
易枭便从善如流,不再推脱,顺手抄起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舒缓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坚毅,他便悦然应答到:“英洁阿姨!我是小易啊。”
“小易,已经在就位啦?昨晚夏建广问我,我就说你行的,这个后生优秀!”
“英洁阿姨,您别夸我了,以后小易工作上有什么纰漏,您可要多担待呀。”
“小易你放心,阿姨是自己人。但阿姨要多嘴说一句,凡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人心隔肚皮啊,不要对谁都掏心掏肺的。”金英洁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好,我有数了,英洁阿姨。”
“有数就行,阿姨要是有你这么一个聪明能干的儿子该多好呀!小易,你去帮阿姨看一下,90度PVC护套料库存还有多少,后天到货行不行?”
“好的,干妈。我马上去仓库看下,然后给您回话!”
易枭挂了电话,便准备起身往仓库走一遭,对一旁的徐知青道:“徐工,我去仓库看一下护套料还剩多少库存,顺便到蔡师傅那边报个到。”
“干妈都喊上了,这位置如果你坐不稳,谁能坐?”徐知青一面往外让,一面打趣道,“你去跟蔡大誉打个照面也好,以后工作配合可以顺畅一些。”
处理完仓库的工作,易枭便直接返回了。正遇到张蔚平一手擒着保温杯,一手拽着红头文件站在市场部门口召集大家开会,他便主动迎上去打了招呼。
张蔚平笑盈盈道:“易主管,你是我们市场部一份子了,开会你也参加一下!”。
易枭只得唯唯诺诺奉命跟去了会议室。会议上,张蔚平饶有激情地肯定了徐知青过去几年为豫章西程所作的贡献,部署了部门内部的工作交接,展望了公司下阶段的业务发展,明确了后续市场管理工作的重点,最后表达了对徐知青回集团后职业发展的美好祝愿。
尽管手机震动的嗡鸣声不绝于耳,与会人员不断地在会议室和市场部之间来回穿梭,可即便如此会议还是延续到了午饭时间。
在食堂胡乱吃过午饭,易枭便径直回了市场部。徐知青正独自一人埋头整理着桌案,把准备带回去的物件逐一收进纸板箱里。
“咋这么着急呢?”
“早点收拾完,随时准备回去啊!走遍天下,终归不如江厦。”徐知青微微抬了抬眼皮,又低头瞅了瞅没装满的箱子,喃喃道,“外派到豫章,吃不惯、睡不好,老婆陪伴不着,孩子照顾不到,父母孝敬不了,朋友联系得少。每天晚上电视、麻将,工资发了不少,却都上缴给了贾功威,四年的功夫啥也没落着呀!”
一番话入情入理,竟让易枭产生些许共鸣,一时间无言以对。但凡在职业发展上有更好的选择,谁又愿意抛下家庭远赴千里呢?……
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掐断了易枭的思绪:“喂,你好!”
“小易,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话音刚落,何江慧便撂下了听筒。
易枭未敢耽搁,大步流星来到何江慧的办公室,敲门后,推了进去:“何总。”
办公室里只何江慧一人,他没有示意易枭坐,只是自己靠在班椅椅背上,轻蔑地打量着易枭。许久,终于没好气地开了口:“徐知青要回集团,华总既然同意就应该派合适的人选来接替。市场部,这么重要的部门,我认为华总非得派一个像徐丰贤这样经验丰富、八面玲珑的人才能胜任。可没想到建广竟然举荐你去接替徐知青,我觉得这就是个玩笑!最不可思议的是华总竟然还同意了?!”
易枭见状也不敢找位置坐,只得杵在门旁的沙发前默不作声。
何江慧越说越气愤,身子往前倾了倾,继续斥责道:“他们敢试,你还敢接?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市场部这么重的担子你一个大学应届生能扛得下来吗?现在的大学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你们八零后真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你这么不自量力的往上爬,是在耽误市场部,拖累豫章公司,影响整个集团的发展!”
何江慧依旧不依不饶,继续兀自数落着……
不知过了多久,何江慧顿觉口干舌燥,转动班椅举起桌案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缓过口气,本想继续训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宣泄得累了,胸腹内的墨水也已倾囊而出,才极不耐烦地将肥嘟嘟的右手手掌往外甩了几下:“滚!滚!滚!”
易枭夺门而出,一向亲和友善的何江慧突然变得充满敌意,他实在有些不能理解。他面如死灰,像是被一场突发战争迫害的难民,没来由的受了委屈,憋得人心里发慌。他愤懑难平,又不愿被整个公司的人看到自己的屈辱,便独自往食堂后面徘徊而去。食堂后的空地上钱向博、老易等几个业务员正围在一起抽烟闲聊,易枭便沿着水泥小道往厕所方向摸去,直转到挨着厂房西侧挨着围墙的一个角落,环顾四下没了人影,这才摸出手机拨通了夏建广的电话。
“夏总,您在公司吗?我想找您聊聊。”
“我在外面办事,再过十分钟到公司。”接到电话时夏建广正坐在小陆的副驾驶往市里走,但夏建广毕竟是夏建广,立即嗅到了一丝危机感,拍拍小陆的肩头,示意他立即调头回去,“你在我办公室坐一下,什么事等我到了再慢慢说。”
“您的办公室可能不太方便。”
“那你到宿舍等我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到。”
桑塔纳在解放东路和高新大道的交叉口划了一个的半圆,又疾驰了回去。
易枭绕回到食堂,推开夏建广宿舍的塑钢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唯一的窗户和房门一样面向食堂,可能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打开。房间里没有桌柜,只靠几件胡乱堆放的行李和一个挂在墙上靠天线播放的液晶电视点缀着,孤零零的一把椅子横在走道上,是此间难得的家具。三张单人床依次排开,就像旅馆里的三人房没什么两样。第一张床,米黄色方格三件套显得素雅,床单抚平了没什么褶皱,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枕头摞在被子上;第二张床,深蓝色的条子三件套,床单被被子挡得严实,被子掀起的一角倔强地耸着,枕头的中间塌陷了;第三张床,刚走了主人,却已堆放了几箱子的行李,只有铺板依稀可见其间。
易枭掩上了门,搬过椅子坐下,不一会房间里那股令人不适的异味也渐渐因为嗅觉的麻木而适应了,愤懑的心绪也开始慢慢平复了下来。
“小易,这么着急找我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不一会儿,夏建广推门进来。
易枭叹气道:“被何总没来由地训了一顿,他似乎对我调去市场部很不满!”
夏建广似乎并不意外,跺到易枭身边,挨着他坐在了自己的床尾,低着头说道:“何总对于徐工的接替人选和我有分歧,为了这个事还争辩了好几次,后来我们分别向华总做了汇报,所以你调去市场部最终是华总亲自决策的。”
“华总说的让我到办公室,现在又调去市场部,他把我训一顿算什么呢?”
“这事江慧心里有气,稀里糊涂发到了你身上,其实他是冲我来的,你别放在心上。”夏建广拍了拍易枭的肩头,笑容可掬地凝视着他,继续开解道:“但你反过来想,之前何总对你的态度一直很友善,你申请自己搬到外面住他都大力支持你,这会华总让你接市场部,江慧却这么大的反应,为什么?由此可见市场部远比办公室重要的多,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锻炼机会,你要加油努力,只有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市场部,才能让说你不行的人闭嘴,不让华总和我失望。”
“可他毕竟是豫章西程的总经理,他抵触的话,我的工作也不好开展呀!”
“江慧其实人不坏,只是还不太成熟,他说归说但不往心里去的,等过段时间他自己想通了就没事了。”夏建广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但语气开始变得严肃起来,“而且你要记住,豫章西程是西程集团控股的,你是集团派来的,你需要做的是对工作负责,对集团负责,对华总负责,凡事要多站在老板的立场考虑。”
易枭感觉这番话似曾相识,正要细品,宿舍门突然被推了开来。
周严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见易枭也在,便调侃道:“夏总,您又在这儿做思想工作呢?!”
夏建广见易枭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便以下站了起来:“华总说让我和何总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豫章西程的内部管理工作主要就是两块:生产部和市场部。小周来了豫章以后进步很快,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车间的管理工作基本不用我操什么心。小易,以后市场部就交给你了,你和小周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豫章西程这场戏能不能唱得好,可就看你们两个主演怎么发挥了!”
“师父,来点实际的呗,别总是精神激励呀!”周严共侧身顶了一下易枭。
“你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敲竹杠。”夏建广扇了一瓢周胖子的后脑勺,“这样,以后你多请小易吃吃饭,一起改善改善伙食,发票拿来报销就行了。”
“好嘞!”周严共一把搂住刚起身的易枭,“小易,咱们周末吃大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