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宵夜是由吴明召集的。

　　他的顶头上司，大时代唱片公司的厂长仇海川从港湾出差回来了，提出想要见甘临。

　　宵夜的地点定在柴湾夜市。洋城人素来讲究饮食二字，革新开放以来宵夜之风更加盛行，几乎成了当下年轻人日常生活社交的重头戏。柴湾夜市靠近码头，附近有音乐茶座和灯光球场等去处，宵夜之余又便于玩乐，因此比本地其他一些夜市更受年轻人追捧。

　　甘临过去的时候，吴明等人已经在老张家大排档坐了两桌了。

　　参加的人远比想象中要多，且一半是甘临认识的。

　　曹剑，以及他身边一位相貌中平、颧骨稍微有些高、似乎是他老婆的女人。

　　此外还有迎接港湾代表团时，吴明小组的几位组员。以及几位不知道是不是大时代唱片公司员工的年轻男女，都男帅女靓，笑容满面。

　　“阿临，看看喜欢吃什么，点几个。”吴明热情地把菜单递过来，又开了一瓶啤酒放甘临身前。

　　说着又向甘临介绍起来：“阿临，这里都是自己人。曹兄等几位不需我介绍了，不过曹兄的夫人你却要认识认识——齐雪，海星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与曹兄堪称佳偶天成。”

　　甘临与曹剑颇为投缘，笑着叫了嫂子。

　　齐雪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没多少表情，似乎颇为高傲。

　　吴明又指向几位帅哥靓女，作起介绍。果然都是大时代唱片公司有合作关系的歌手，被点到的逐一端端正正站起来，热情异常地与甘临握手。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娃娃脸女孩，握手时指甲似不经意地在甘临掌心挠了一下：“甘老师，您的歌我从小听到大，希望有机会能够唱到您创作的歌曲。”

　　“这几位歌手，资质都不错。”吴明笑说：“我们公司已经向主管部门打了申请，想学习港湾的做法，在全国率先试点搞歌手签约制。但不管这事能成不能成，我们肯定会投入相当资源来培养他们。阿临，还有阿剑，你们要多关心关心，如果能写几首歌给他们，劳务费一定从优，除此之外还给奖金。”

　　按照内地现时通行的做法，词曲人只有劳务费一说，没有版权分红一说。吴明提出给奖金，已能体现其诚意。

　　吴明说到这里，就打住话头，接着朝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呶呶嘴：“我们仇厂长上厕所去了，他可是一直盼着见阿临、阿剑你们两位......”眼神一亮，指着不远处说道：“这不，他来了。”

　　循着方向望去。

　　是一个非常海派的中年人。穿着格纹西装马甲和黑色衬衣，头发和皮鞋都抹得亮澄澄。体型中等，略胖，方块脸，眼仁大且黑，抬头纹深，步伐沉稳而迅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仇海川此人甘临早有耳闻。不是在最近，而是在一两年前。

　　此人在洋城文化战线顶有名，经历甚至颇有传奇色彩。据说其祖辈即是前朝有名的娱乐巨子，后来他父亲这一支留在了内地。

　　开放以前，仇海川曾被下派到西秦省农村当了多年农民，后来恢复高考，他竟然一举考上天京戏剧学院。

　　分配回洋城以后，在大时代唱片公司从最基层的车间工人做起，一路干到了厂长之职。在全省几大唱片公司中，第一个开展经营转向。紧盯港湾流行音乐，专门组织一批词曲人来扒带子，扒完就让歌手翻唱。就靠着卖翻唱专辑，把一个年年要省里拨款的弱势企业，搞成了纳税大户。

　　还在隔甘临他们家不到两条街，修起了一栋二十层高的办公大楼。甘临过路的时候看过，相当气派，里面进进出出的人都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仇海川看见甘临，老远就伸出了手：“哈哈，甘临同志，可让我见着真人了，我是久旱盼‘甘霖’啊！”

　　握住甘临的手使劲儿摇了几摇，这人力气相当大，握手倒像是在拔河。

　　甘临好悬差点没被带着一个趔趄。

　　冷盘热菜烤串陆续上来。仇海川端起酒杯就提议连干三杯，第一杯是为什么，第二杯是为什么，第三杯是为什么，随口就来，偏偏还入情入理，相当具有鼓动性。弄得你不喝，好像犯了多大的错一样。

　　在场所有人，包括几个歌手都欣然从命，接连亮杯。

　　唯独甘临和齐雪跟着喝了茶。

　　甘临是要保护嗓子，他的确已不喝酒了。这一点在之前曹剑邀请的聚餐上已经得到了验证。齐雪则只是勉强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就是不喝。好在仇海川虽然热情，却不勉强，打个哈哈也就过了。

　　边吃边聊，仇海川很会找话题，让宵夜的气氛相当不错。特别是与作为主宾的甘临、曹剑，谈得相当入巷。

　　和仇海川聊了，甘临这才知道，此人与春华老师、焕然老师也是认识的，甚至还到天京找谷传芳老师邀过歌。

　　甘临不由感慨这个圈子真是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尽管之前也找春华老师问过谷传芳老师的近况，甘临还是细细问了仇海川与谷老师打交道的经过，听完举起茶杯郑重地敬了一杯：“许久已经没有见过老师的面了，想念得紧。这一杯，敬仇兄为我带来老师的消息。”

　　仇海川妙语连珠暗暗捧了甘临好一会儿，都没得到甘临的敬酒，却不想在这儿碰着了。很是高兴，叮咚一碰，仰首喝完，亮杯见底。

　　热情地给甘临、曹剑夹菜，对曹剑的夫人虽不夹菜，也是殷切招呼。

　　大排档的生意越来越好，欢声笑语、喝酒猜拳之声不绝于耳。

　　忽而一酒客呼道：“老板，电视声音开大点，听不到！”

　　在大排档放电视，是此间老板的独门生意经。左、右、后面三侧均放有一台搁置在铁架子上的扶桑大彩电，还支起了可以接收卫星信号的大锅盖。此时电视上正放着港湾某电视台的政论节目，几个专家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工商界代表团赴内地访问的事情。

　　画中画切到了夏新主任接见代表团一行。

　　有专家谈到这次代表团访问，得到了超高规格的接待，特别提到了首站洋城的欢迎晚会：“呢班内地同胞是有心了，《东方之珠》听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

　　甘临两桌人离电视近，都听到了。

　　娃娃脸的女歌手，陈小芝走到甘临跟前，举起杯再次敬道：“甘老师，您看就连港湾电视台都在夸您了。我对你的倾敬，简直无以言表。我干，您随意。”一两白酒一口闷，似乎喝太猛了，接连捂嘴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灯光下，颇有些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得。小艺今天是见着偶像了。”仇海川笑道。

　　甘临已经喝了一肚子茶了，本不想喝，见状也只能陪着一杯茶水喝完。

　　就这样大家又聊起了筹备迎接港湾团演出时的一些趣事。不知不觉，已是月上柳梢头。

　　仇海川等兴致尚浓，齐雪却霍然站起来：“我累了。”一双狭长的眼睛看向曹剑，释放压力。

　　似乎因为齐雪在，曹剑一晚上都不怎么活跃。听到这话，对着大家陪了个笑，也就和齐雪一起离开了。

　　大家送走曹剑、齐雪二人，又吃喝了接近一个小时才散席。

　　仇海川挥了挥手：“其他人都撤了吧，阿临，阿明，我们河边走走。”

　　甘临没有拒绝，仇海川一晚上没有进入正题，这分明是有事找他商量。听听仇海川怎么说，没有坏处。

　　在场除甘临以外其他人，都算是仇海川的部下。就连此前与吴明同组写歌的花城唱片公司3位创作员，也都已经被吴明说服投奔了。只有陈小芝有些恋恋，她今晚表现得够明显了，而甘临依旧冷冷清清，这让她有些不甘心。

　　临走前又凑甘临跟前，说了一番仰慕的话，并再次引来仇海川起哄。

　　甘临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可”字，这个洋娃娃就愿意不顾一切跟着自己回家，并且在场的人都乐见其成。但他没有说，也不想说，并在心中对此女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候，单论女人缘，甘临都是远远处于供大于求的状态的。吴悠去世后这些年，他偏偏一个女人也没碰过。对吴悠的感情是一回事，对自己的要求也是重要原因。

　　不是一定要当柳下惠，也不是一辈子要单身，但不能遇到个人就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