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靖对选出来的三首歌异常重视。当晚，就让甘临借用大时代唱片公司的设备，录制了一份简单的小样。

　　次日一早，即嘱咐司徒秘书用她的专车把甘临整组人拉到了市委办公厅。她要带着甘临等人一起向洋城孙旻执委。

　　孙旻执委在市委第三会议室——接待重要客人的专用会议室会见了张心靖一行。本来他大可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大家。这样安排，本身就体现出孙旻执委对甘临等人的看重，是真正把他们当知名艺术家来对待了。

　　张心靖汇报了创作的大体情况。

　　又让工作人员给孙旻执委放了甘临演唱的小样。

　　孙旻执委专心致志地听了，给予了甘临一组人极高的评价，对张心靖的组织工作也表达了肯定。

　　就在汇报行将结束之际，办公厅的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悄悄对着孙旻耳语了几句。接着孙旻执委便请张心靖一行在会客室稍等，说有一个紧急情况上去处理一下，即回。

　　这一等，等了足足二十分钟。

　　回来以后，孙旻执委又与甘临等人交流了一会儿。中午时，就在市委机关食堂招待甘临等人用了个便饭。

　　席间，孙旻执委很是向甘临等人问了一些关于洋城文艺发展的问题。又勉励甘临等人发扬优势，为繁荣洋城文艺、服务人民群众精神生活做贡献。

　　这位领导言谈举止没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倒像一个喜欢对晚辈啰嗦的邻家小老头，让甘临等人很是有春风拂面的感觉。

　　饭后，甘临等人告退，孙旻执委留下了张心靖。

　　......

　　孙旻办公室。

　　两位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张心靖面前：钟宝华，以及奥省咨询委副主任、音乐家协会会长古乾意。

　　张心靖略有些费解，直问：“执委，这是？”

　　孙旻笑笑：“古副主任和钟副会长过来找我，也是谈原创歌曲的问题。上午我分别听了心靖你的意见，以及古、钟两位同志的意见。现在，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古乾意脸色颇有些不好。

　　昨晚钟宝华连夜跑来找他报告了原创歌曲的问题。说其中一首歌涉及不良思想，如果把关不严，恐将造成大问题。古乾意听信了钟宝华的话，便带着钟宝华找上门来。结果孙旻执委上午听了他们的意见，仍照常请了甘临等吃饭，已是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他的立场。

　　念及此，古乾意有些后悔。

　　为了一个钟宝华，得罪孙旻乃至于得罪张心靖，都不是他所愿。他固然级别与孙旻持平，真正论及权重，恐怕比张心靖都还差得一些，更不用说与孙旻比。

　　按下心中转念，古乾意笑说：“孙执委，我这个省音乐家协会的会长，实则也就是个顾问的角色。宝华他们很能干，会里的事情内内外外都是他们在操持。这次我来，主要是看看你这个老朋友。具体的事情，宝华来汇报吧。”

　　钟宝华以为古乾意在夸自己。

　　略有些自得地看了张心靖一眼。

　　洋洋洒洒就开始讲他对《东方之珠》的意见。

　　昨天比选会后，钟宝华左想右想始终觉得不甘心。找到甘临事后写的谱子，复印一份揣摩了良久。别说，还真揣摩出一些东西。

　　在他看来《东方之珠》到底能不能算一首爱国歌曲，这还值得怀疑。

　　因为歌曲里面，似乎没有多少积极情绪，很多字眼，比如“是否浪漫依然”“整夜未眠”“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泪珠”“尊严”等等，这些都存在双向解读的空间。他听了总是感觉，这首歌的基调，更多地是在述说港湾人的悲情，更多的是在与港湾人共情，而没有现在内地的视角把争取港湾回归这件事应有的喜悦感体现出来。

　　钟宝华讲了论点，又引申了很多，言下之意从甘临的经历看，其立场未必可信，很难保证甘临被神州歌舞团流放到洋城这几年不心存怨怼。即便立场没问题，这次歌曲的表述方式，也存在问题，可能造成争议。

　　稳妥起见，建议不用《东方之珠》，同时对甘临这些年的经历进行倒查，看看有没有问题。

　　说完，钟宝华瞥见张心靖眼神沉沉似水，又忍不住给她上眼药：“孙执委，其实我是理解心靖部长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心情。不过，音乐这条线上的工作始终有特殊性，心靖部长又不是专业出身，有所纰漏在所难免。这次，心靖部长提出拿原创歌曲出来，其实我也赞同。活动创作组还有几首好歌，都可以选嘛。”

　　孙旻用笔记了记钟宝华说的要点，看向张心靖：“心靖同志，你怎么说？”

　　张心靖沉默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望向远处。

　　孙旻等人不明所以，等了一会儿，不见张心靖回答，孙旻又再次追问。

　　张心靖回头，一阵风吹过乌黑靓丽的中长发，眼神清亮，笑容绽放，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把窗户推开半边，看向外面：“执委，您这里的视野真开阔。您过来看看，风景真好。”

　　孙旻对张心靖一贯非常看重，知道这位同志年纪虽轻，但已是非常成熟的党的工作者了。于是真的站起来，走过去。

　　房间里面另外两位，也彼此互看一眼，跟在了孙旻书记后头。

　　孙旻的办公室地势很高，能看得非常远。

　　触目所及，是一派塔吊林立，热闹至极的建设场面。

　　“执委，这两年您带领着我们一班人，解放思想，大抓建设。外省很多同志来参观考察，都说我们这里来一次，就变一个样。”

　　张心靖语调平缓，语气真诚：“但是外地的同志不知道，为了洋城的今天，您瘦了多少斤、白了多少头发。”

　　孙旻颇受感染，叹道：“是啊，我们这一班人都吃了点苦头。”又一笑：“别绕弯弯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心靖回头，眼神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您时常对我们说，洋城的工作，不仅仅关系到自己，也是在为全国其他地方探路子。我领会您的意思，探路子就一定会面临风险，我们不可能等到事情尽善尽美才做决策，改担当的风险必须担当起来。”

　　说着，放缓语速：“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正确，您，说，呢？孙，旻，同，志。”

　　......

　　古乾意和钟宝华是灰溜溜地走的。

　　正如古乾意此前体味到的，孙旻接待甘临的态度，已经说明其意志。对《东方之珠》，孙旻作为一个音乐的外行人，固然无法从专业上进行什么分析。但他听得出来这首歌里面的赤子衷肠和家国情怀。

　　有这一点，对他就足够了。

　　只要立场没问题，至于表达方式，是积极欢快的，还是沧桑深沉的，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上这一次，孙旻与其说是要看两方交锋，不如说是看张心靖有没有担当。如果张心靖听到不同意见后退缩了，孙旻会失望。

　　以上这些，古乾意在小车开出办公厅以后，就醒悟到了。而钟宝华犹在梦中，仍喋喋不休说自己是对的，煽动古乾意找省吕方执委申述。

　　古乾意保持着微笑，说自己有点胃疼，让驾驶员把钟宝华放在了马路边上。

　　钟宝华茫然四顾，不知道胃疼和让自己下车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