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厂庆(四)
离安陵药厂不到一公里的文庙街,得益于这两年市政府放宽了个体户经营限制,已成为始安市最繁华的街市。
华灯之下,叫卖吆喝、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始安市文宣部退休老干部林乾坤的家就在附近,推开门出了巷子就能够直达文庙街。房子优越的地理位置,颇是引人关注。已经有不少人找上门来,想要买下这栋房子做生意,全都被林乾坤轰跑了。
今天晚上,老头照常把电视般到院子里。附近三两家老邻居没这条件,也都如往常一样阖家大小带着凳子、椅子、马札之类的,跑老头这来看电视。
一群人看电视的看电视,聊天的聊天,其乐融融,让这小小的一方天井,充溢着生活的气息。
“老林,今天这武陵厂的厂庆办得不错啊。”隔壁老陈说。
林乾坤一辈子不喝酒,对一个酒厂的厂庆自然不感冒。只不过看在大家都想看,才没有换台。
听这话,忍不住连声嚷嚷:“有什么好的。除了一开始的那个什么《酒神曲》以外,其他都唱得乱七八糟。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姑娘,唱什么甜蜜蜜,有这么甜吗?秦园园,才二十出头的姑娘家,唱什么爱情这杯酒,大庭广众,也不嫌害臊!唐敏,原来的嗓子多亮堂啊,今晚也不知道是伤了嗓子,还是故意装怪,听起来像抽了大烟似的。”
隔壁老张亲昵地用胡子扎小孙孙,边说道:“所以你是老古板,现在年轻人就是时兴唱什么情啊,爱啊。这也没什么不好嘛,时代在发展,你落伍了。”
林乾坤可不爱听这个,眼睛一瞪:“再怎么发展,也不能靠谈恋爱去发展啊。我们当初年轻的时候要是一天到晚听这些靡靡之音,打得过扶桑鬼子吗?”
老头越说越气,看见春华上场:“看看,看看,这都是知名老艺术家了,还跑来参加劳什子酒厂厂庆。我倒要看看她唱个什么鬼,要是再唱这情情爱爱、咿咿呀呀,教坏小孩子,明天我就写信到神州歌舞团去告她。”
电视里,《祝酒歌》欢快的乐声响起。
林乾坤与音乐界打了几十年交道,虽然老了,耳朵远比一般人毒辣。老头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副普天同庆的画面。皱了皱眉毛,嘀咕:“这么欢喜是搞什么?”
春华这次没有使用其擅长的气音唱法,唱得欢快激昂: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
朋友啊请你干一杯,
请你干一杯!
胜利的号角永难忘,
杯中洒满幸福泪!
来来来来来来来来,
九月里响春雷,
十亿神州举金杯,
舒心的酒啊浓又美,
千杯万盏也不醉!
歌声稍停,乐声更加欢快了。林乾坤听得对胃口,心头舒坦了,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手捧美酒啊望天京,
豪情啊胜过扬子水,
胜过扬子水。
锦绣前程有指引,
万里山河尽朝晖。
来来来来来来来来,
瞻未来无限美,
人人胸中春风吹,
美酒浇旺心头火,
燃得斗志永不退!
今天啊畅饮胜利酒,
明日啊上阵劲百倍,
为了实现五个现代化,
愿洒热血和汗水!
欢快优美的乐曲和荡气回肠的演唱,不止老头子,在场所有人都大受感染。是啊,政策放开才几年啊,生活真的大变样了。
一曲毕,老头子带头鼓掌,其他人也都反响热烈,都觉得这歌好听、提劲儿。
这时,突然天空无数礼花闪亮,声声巨响振长空。
大家惊喜不已,都舍了电视往上看去。
几分钟后,礼花散去,却见一个挂着五彩灯饰的巨大飞艇慢慢飞来。飞艇上,无数的纸片,如雪花般洒落。
院子里的小孩乐疯了,完全不听大人们招呼,跟着飞艇就跑,争着抢着去捡那些纸。
林乾坤也跟着众人走出院子,出了小巷一看,整个文庙街都像沸腾了一般。
大人小孩叫啊,笑啊,跟着飞艇追啊。
老头子抓住一张飘到身边的纸片一看,嘴巴差点气歪。
上面写的是:热烈庆祝武陵糖酒厂建厂20周年,凭此票有机会抽取500毫升武陵厂特供佳酿52度节节高一瓶。
始安市体育馆,厂庆现场。
春华的演唱掀起了今晚的最高潮。王国刚执委和张心靖部长带头,全场起立,致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在场多数年龄稍大的观众都是心潮澎湃。经历过大浩劫的苦难,这几年的好日子就像在梦中一样,如何不欢喜呢?
张心靖部长更是喜不自胜,边鼓掌边与王国刚大声说道:“写这首歌的人厉害啊!可以说是词曲俱佳,堂皇大气,酣畅淋漓!”
“你看它前奏化用的是天夏传统的喜庆锣鼓节奏。间奏化用了西北回鹘族的民间舞曲手鼓节奏。歌词三段式,一段抒发对革新开放历史性决策的喜悦,一段抒发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一段号召天夏儿女团结起来致力工业、农业、国防、科学、社会治理五个现代化。没有宗匠级的功底,是写不出来的!”
王国刚则对秦三水的办事能力更为认可了:“你们那个秦厂长真有办法!一定是他说动神州歌舞团资深创作员写的,也只有神州团的那些国宝,才能写得出这样的歌。”说完,又回头大声问秦三水。
秦三水见张心靖部长给猛打眼色,便含混糊弄过去。
张心靖部长满意地笑了,这个秦三水还是拎得清的。张心靖已然猜到,今天晚会的原创歌曲,绝不会是神州歌舞团创作的。好歌手容易找,好歌本身更为难得。以今晚这些歌的分量,如果她是神州团团长,一定会善加利用,作为重大项目在国家级的演出活动中呈现,不可能拿到武陵厂厂庆这样的民间演出活动中来浪费。
在她想来,这些歌多半是秦三水出面请的民间词曲家的作品,而且他们很可能就是奥省人、甚至就是洋城人。
张心靖迫不及待想把这些词曲家抓在手里。这关系到未来洋城曲艺界的发展,关系到她的政绩,一点不愿意透露风声,被老同学捷足先登。
春华只唱一遍,不能让现场观众解渴。被满场的“再来一次”感动,只能又唱了一遍。第二遍唱完,春华再次谢幕,仍被观众要求“再来一次”。
此情此景,着实让两度上台帮腔的主持人急得脚尖抓地。现场黑压压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人群,如果情绪过于激动,酿出踩踏事件,那可不得了。
主持人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索性回头看向舞台后方幕布:“黄导,观众们太热情了,你来表个态吧!”
恰此时黄翩跹在上厕所,托甘临看着。甘临赶紧跑上台,抓过主持人的麦克风:“同志们!同志们冷静!节目还有三分之一。这一首歌我们的春华老师连唱两遍,我们让春华老师休息一下,继续欣赏其他节目。到演出结束前,再请春华老师为我们演唱一遍《祝酒歌》,大家说好不好!”
总算把观众安抚下来。甘临在一众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护着春华老师回到了演职人员休息的公共区域。
春华情绪也颇为激动。今晚的场景,与当初她在春晚演唱的情形如出一辙,那次春晚也是她最值得骄傲的时刻。看向甘临:“小临,这次春姨承了你的情了。有《祝酒歌》这样一曲,就是接下来十年没有代表曲目,也值了。”
甘临笑笑,诚恳说道:“春姨您客气了。说起来这次真的要感谢你们,这几首歌就算我送你们的小小心意。除了你们以外,以后谁唱我都不认。”
见黄焕然、郑小旭、唐敏、秦园园等都在,想了想,又说:“我还有个建议,你们回天京以后,可以一起录一张专辑,相信会受到欢迎的。”
春华等人听了眼前一亮。他们作为国内顶尖歌舞团的中坚人物,找国营唱片公司录制专辑并不难。这几首酒歌一旦作为专辑问世,对他们的声望会是一个极大提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