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夜色渐深。
早早回屋的唐斌,却始终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今天,一件接着一件的美事儿。
考试第一名,交了新朋友,吃了大白兔,拜了老师父。
这一天下来,过的简直跟做梦似的。
于是,黑布隆冬中,那双明亮的眼睛不断眨巴眨巴。
不时,还夹杂着几声“嘿嘿嘿”的动静。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唐斌赶紧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隙偷看。
结果,他就看到他爸,抱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进来。
唐有礼看了几眼儿子,把箱子再次放在书桌上,很快又走了。
就在房门被关上的刹那,唐斌直接坐了起来。
“箱子,本子,给我的?”
他盯着箱子,呆愣半晌。
不知怎么的,竟然对上次的猜测,也产生了动摇。
“难不成我爸上次不是想冤枉我?”
“那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好些天?”
懊悔只持续了几秒,唐斌一把将箱子搬到床上。
然后激动的找来手电筒,开始如饥似渴的看本子。
这下完了。
这家伙更加睡不着了。
甚至到最后是怎么闭眼的,都完全不记得。
等到第二天醒来,早已经日上三竿。
饥肠辘辘的唐斌,赶紧爬起来去找吃的。
结果一出门,发现他师父李宝平,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上。
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哼哼唧唧,貌似相当悠闲。
唐斌赶紧过去拱手道:“师父辛苦,您怎么来了?”
李宝平顿时止声,抬眼扫了他一下,神情变得有些玩味。
“我来看看我刚收的徒弟,是不是掉粪坑里了。”
“嘿嘿嘿,那不能,我脑袋大着呢,根本掉不下去。”
“你还有脸笑,刚磕完头,就不做早课了,那以后还得了?”
唐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尴尬的直挠头。
“昨儿晚上,我爸不是把他装本子的箱子给我了吗,我就贪心的多看了一会儿。”
“噢,我说怎么这么大俩熊猫眼呢,还以为你做贼去了。”
“哪能呢,您可是我师父,我入的是团(念三声)门,又不是小绺门。”
团门,指的是相声门。
小绺门,则是指小偷小摸的行当。
这些都是江湖上,比较偏门的黑话。
也有人称之为隐语、行话、切口,或者“春典”。
南方叫“春”,北方称“典”,都是有讲究的。
比如在春典里,江湖百业,主要就分为四大门和八小门。
四大门,指的是:风、马、雁、雀。
风,一般跟情报、信息有关,细分为:把风、探风、放风、跟风、贩风、护风等。
像常见的侦探、卧底、线人、情报贩子、保镖、护院……都属于这一类。
马,就是响马,包括强盗、山匪、水匪、马匪等一切匪盗。
雁,就是以各种骗术为生的团伙。
雀,就是习惯独来独往的飞贼、游侠、刀客、刺客等等。
而八小门,则是指:金、皮、彩、挂、评、团、调、柳。
金门,相面算卦的。
皮门,卖药的。
彩门,变戏法的。
挂门,打把式卖艺的。
评门,说评书的。
团门,说相声的。
调门,骗子。
柳门,唱大鼓的。
八小门比不了四大门,主要都是些动静小的,或是靠手艺吃饭的行当。
当然,江湖中除了这四大、八小十二门,也还有其他行当。
比如小偷小摸的“小绺门”,唱数来宝的“穷家门”等等。
这些春典,可是老合们行走江湖的指南,神秘着呢。
外行人根本听不懂。
就连他们自己,也得靠师父传授,才能掌握。
尤其经过那段除旧立新的岁月,眼下更少有人提起。
所以唐斌突然冷不丁的冒出来几句,让李宝平一时间都愣住了。
“这些春典,你都打哪儿学来的?”
“我爸那里啊。他箱子里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录的全是江湖上的事儿,我这都是现学现卖的。”
“你爸还记这些?”
“啊。”
“那我瞧瞧去。”
李宝平说着话,关掉收音机,起身就进了屋。
唐斌也不管老头,自己赶紧洗漱完毕,吃早……半午饭。
等到两个馒头下肚,浑身才终于舒坦起来。
然后,他才又走进自己的房间。
谁料,原本在箱子里装的好好的东西,竟然全摆在了床上。
而他师父则正在,一份一份仔细的查看。
“师父,您怎么把它们全弄出来了?”
“哦,我帮你归置一下。”
李宝平头都没抬道:“你爸收藏的东西,比我的更杂。”
“那些走江湖掌买卖的资料,你自己看着玩吧,以后应该也用不上。”
“相声本子方面,重叠的比较多,我捋了一下,差不多有六七十段,是你以前没见过的。”
“我都归好了堆,也排了顺序,你抽时间把台词全背喽,等你背完,我再给一一给你说活儿,这样速度点。”
两位长辈师出同门,做艺方面也都没啥突出的特点,所以撞活儿是肯定的。
但一下子能多出六七十段活儿,唐斌依然激动不已。
“哇,师父,那我背完这些,肚子里岂不是有快三百段活了?”
李宝平点头嗯了一声,又感慨道:“你现在呀,是赶上了好世道。”
“我跟你爸学艺那会儿,想得到一个本子,那真是千难万难。”
“个个捂在兜里,宝贝的跟金子似的,你给人家磕头都未必能求到。”
唐斌听的很惊讶:“这么惨吗?”
“那你以为呢?”李宝平白了他一眼,“所以用心学吧,孩子。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两百多块活儿完全吃透,你也就可以出师了。”
“啊?”唐斌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我才不要出师呢,我要永远跟着您。”
李宝平顿时哈哈大笑:“净说傻话。卧龙腾空,雏凤展翅,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长大了就要出去闯荡,去走自己的路。而这些活儿,就是你以后的本钱,得把工夫下足才行,马虎不得,知道吧?”
唐斌似懂非懂的点头:“知道了,师父。您放心吧,我可聪明了,保准几个月就能全部背熟。”
这话,李宝平很信。
“行吧,那你赶紧把这收拾好,完了来我家,我教你点新东西。”
“新东西?”唐斌眼睛又亮了,“是什么呀,师父?”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