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临时搭建的化妆间。

　　宋茜与陈雯都是化了一半的妆容，前者的脸颊上有个浅浅的巴掌印，后者面若寒霜，眼神冷冷。

　　对面，还没卸妆的齐晓燕高肿着半边脸颊，桃花眸子里晶莹闪动，透出一股子极度的愤怒与委屈。

　　几名化妆师与助理将她们分开。

　　“太不像话了，你们太不像话了...”美工组长陈素素绷着个脸站在当中，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气得嘴唇发颤。

　　外面还有更多人，伸长脖子朝里头张望，纷纷议论声很是嘈杂。

　　赵凯斌与他的一名助理，还有顾佳音先后走了进来。

　　赵凯斌看了眼满地散落的化妆品，又环视一圈，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素素刚要开口，齐晓燕抢先道：“赵哥，你看我的脸，就是被她打得，让我还怎么见人，接下来的戏还怎么拍。”

　　一边告状，本来噙在眼中的泪水稀里哗啦地流下来，楚楚可怜。

　　赵凯斌看向被她手指的陈雯，后者冷声道：“是她先动手打了宋茜一巴掌。”

　　齐晓燕指向宋茜：“是她先骂我的。”

　　宋茜切齿道：“我骂你什么了，我和我朋友化妆化了一半，接下来就要上镜拍戏，凭什么要让位给你卸妆，让你坐一边等着，这算是骂你？”

　　“别不承认，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齐晓燕嗓门一高，手指划过一道圆弧：“她们都可以作证。”

　　那些化妆师与助理有得低头看脚尖，有得扁嘴，有得迟疑不定，没谁抢着冒头出声。

　　这时，雷刚沉着脸走了进来，齐晓燕一见她，立刻上前叫屈，宋茜与陈雯当然也不会由她说，不断反驳。

　　通过她们一来一去的言语中，雷刚等人也是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宋茜与陈雯正在化妆，拍完戏的齐晓燕进来后让宋茜把位置让给她先卸妆，宋茜不让，继而两人发生了口角，齐晓燕一怒之下，给了宋茜一耳光，陈雯为宋茜出头，也打了齐晓燕一耳光，然后，双方被在场的化妆师与助理拉开，这才没再进一步冲突。

　　雷刚叹气道：“晓燕，你太冲动了，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齐晓燕恨恨道：“是她说话太难听了。”

　　“那也不该动手。”

　　“雷哥，我当时太生气了，随手甩了一下胳臂，手就在她脸上轻轻划了下，根本不是有心的，可你看我的脸被打的，全都肿了，到现在还疼呢，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齐晓燕眼泪越流越多，声音哽咽，委屈到了极点。

　　宋茜刚要开口反击，雷刚转过头来，脸色猛然一沉，拿手一指道：“你们太放肆了，晓燕比你们先入圈，是你们的前辈，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恶语相加，还把人打成这样，尾巴翘天上去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雷刚对待齐晓燕与对待她们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两女的脸色霎是难看，事情又不是她们挑起的，凭什么完全成了她们的过错？

　　顾佳音碍于顾问的身份，不方便置评剧组内部的矛盾冲突，一直没开口，可雷刚明显偏向齐晓燕，让她没法再保持沉默。

　　她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学生被欺负而置若罔闻。

　　“雷监制，这件事不能全怪宋茜和陈雯，齐晓燕也有责任。”

　　雷刚皱眉看来，顾佳音迎着她的目光道：“从刚才她们双方所说，事情的起因是齐晓燕，而且先动手的也是齐晓燕。”

　　齐晓燕一听这话不干了，犹如变戏法般，流淌的眼泪直接收住了，语气不善道：“是她们先骂我，我没动手，只是不小心甩手擦到她的脸。”

　　“我骂你什么了，你说啊，我骂你什么了？”

　　“宋茜脸上的手指印还没消，这是不小心甩手擦到她的脸？睁着眼说瞎话。”

　　宋茜与陈雯反唇相讥，声音迭在了一块。

　　“够了！”

　　雷刚低喝一声，道：“我刚才说的很清楚，晓燕是你们的前辈，就凭这一点，你们现在就和她当面道歉，至于怎么处理，得看你们认错的态度。”

　　说罢，又对张嘴欲言的顾佳音道：“顾小姐，我知道她们是你的学生，但你也不能太偏袒了，现在让她们认错，已经是给她们机会。”

　　顾佳音被噎了下，略一纠结，并不准备放弃，可不等她开口，赵凯斌也出声催促：“宋茜，陈雯，还不赶紧给晓燕道歉。”

　　两女委屈得不行，但面对监制与执行副导演的双重压力，还是没多少抗拒之力，即便陈雯的倔强，也不敢扭着来。

　　无他，饰演一部商业片主要角色的机会太珍贵了，珍贵到她们不敢，也没有这个魄力，冒着失去的风险以下犯上。

　　而且她们也看出了，顾老师有心想帮她们，却是有心无力，她们不想让顾老师再为难。

　　两女对视一眼，仿佛达成了默契般，均是咬咬牙，随后一齐看向了齐晓燕，欲言又止，就在这时，蔡康成一步踩了进来，接着，莫宇大步跟进，孙妙妙落在最后。

　　宋茜与陈雯一看，眼神先是一亮，然后又暗了几分，莫宇的现身让她们生出了希冀，可随即想到昨天齐晓燕对莫宇的态度，莫宇都是沉默以对，沉默可以理解为无视，也可以理解为放任，她们倾向于后者。

　　毕竟，莫宇和她们一样都是新人...

　　顾佳音眸光闪烁，略微犹豫，还是迎上前，不用莫宇发问，便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

　　话末，她提高了几分音量，以尽量客观的语气道：“导演，这件事宋茜，陈雯是有错，但也不能全怪他们，我觉得要分责任的话，应该是五五开。”

　　在监制与执行副导演明显偏帮齐晓燕的情况下，她不指望莫宇为两女主持公道，只想要五五开，各打五十大板，两边批评教育警告，然后把事情掀过，息事宁人就好。

　　可她想，齐晓燕却不会成全，嚷嚷道：“凭什么，五五开，我有什么错。”

　　莫宇这个导演，在她眼中不过是挂个空头衔，昨天她跳了几次，莫宇的沉默与妥协，更助长了她的肆无忌惮。

　　顾佳音脸色一阴：“你怎么没错，事情的起因是你挑起的，也是你先动手的，你难道不该负一半责任...”

　　莫宇忽然道：“顾老师，齐小姐说得对，这件事的责任不是五五开。”

　　顾佳音被噎的不轻，看着莫宇淡漠的脸色，眼神有些复杂，嘴角动了动，还想再争取一下，终究化作哑然，心情好不低落。

　　宋茜与陈雯脸上一片失望，莫宇不仅不帮她们说句公道话，居然还向着齐晓燕。

　　就连与莫宇睡上下铺的蔡康成，以及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孙妙妙也是神色有些纠结。

　　“导演英明。”齐晓燕嘴角勾起，脸上浮现一抹倨傲与得意，算这小子识时务，昨天被她摞了几次面子，总算认清了自己，知道这个剧组里谁能惹，谁惹不得。

　　“齐小姐，你收拾一下，然后就可以走了，这部片子与你没关系了。”然而下一刻，莫宇平淡的声音传来，让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光是她，在场所有人都是变了脸色，不敢置信地看着莫宇。

　　“你什么意思？”齐晓燕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红牌走人。”莫宇的语气不轻不重，却是字字清晰。

　　一片死寂！

　　赵凯斌最先换过神来，眉头大皱：“导演，这太过了吧。”

　　莫宇与他对视道：“昨天会上，我有言在先，严禁发生口角冲突，谁要破坏了剧组的和谐，不管有理没理，最先挑起的人，情节轻的，一次黄牌警告，两次红牌走人，情节重的，一次就红牌走人。”

　　“这件事的起因在齐小姐，情节非常严重，直接红牌走人并不为过，更何况，昨天齐小姐迟到了一次，本身就有一次黄牌警告，即便网开一面再给个黄牌警告，两次叠加，那也是红牌走人。”

　　雷刚拿手一指宋茜与陈雯：“那她们呢？怎么处理？”

　　两女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莫宇，就见后者双手一摊：“她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处理？”

　　雷刚脸色一黑，不等他再度开口，齐晓燕拿手一指宋茜，尖叫声因为满腔的怒火，显得有些失真：“事情是她挑起的，是她骂我...”

　　莫宇截道：“事情的起因是，你要她让位给你先卸妆。”

　　雷刚接话：“不愿意让，可以好好说，怎么能骂人呢，我了解晓燕，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莫宇淡然道：“宋茜是我学姐，我也了解她，脾气温文尔雅，别说骂人，就算脏话都不会说一句。”

　　雷刚闷了下，又拿手一指陈雯：“那她呢，她打...”

　　莫宇道：“齐小姐先动手，打了宋学姐一耳光，陈学姐才会还以颜色，朋友有难，仗义相助，情有可原，顶多就是冲动了点，回头我批评教育一下。”

　　雷刚再度一闷，脸色黑成了锅底，这是明目张胆地包庇，却也不想想，他自己是不是犹有过之？

　　莫宇好歹就事论事，而他却是颠倒黑白。

　　“雷哥，赵哥，你们看到了，他是故意针对我，你们可要为我做主。”

　　齐晓燕的眼泪又来了，还伴着抽泣声，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雷刚深吸了一口气，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又再度看向莫宇，沉甸甸地道：“你这样区别对待的处理，我不认可。”

　　莫宇摇一摇头：“那就保留你的意见，这件事的处理就这么定了。”

　　“就算你是导演，也不能独断专行。”

　　“我再说一遍，这件事的处理，就这么定了，我是导演，剧组的事我说了算。”

　　莫宇不想强势压人，他也一再地忍让，给足了雷刚，赵凯斌，包括齐晓燕面子，可这一次，齐晓燕挑事在先，动手在先，完全是触及了他的底线，那对不起，谁的面子都不管用了。

　　导演和监制当面杠上了。

　　气氛一下变得无比紧绷。

　　其他人集体噤声，包括赵凯斌在内，连呼吸声都似小去了。

　　“既然你一意孤行听不进意见，我这个监制也没法干了，你另请高明吧。”

　　雷刚眼神一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直接就撂了挑子，这还不算，又深深看了赵凯斌一眼。

　　后者怎么会不明白意思，这是要拖他一起下水，内心纠结了片刻，也是一咬牙：“导演，既然你那么不尊重我们，我这个执行副导演，也干不下去了。”

　　他与雷刚相识多年，与莫宇只是刚刚接触，交情方面没得比，更重要的是，雷刚是花语的高管，莫宇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两个人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非要站队，肯定是雷刚这边。

　　看到剧组中仅次于导演的两个核心人物一个鼻孔出气，联手逼宫导演，其他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闹大了，这事闹大了。

　　这戏码过去只在电视里看过，眼下上演现场版，太刺激了！

　　莫宇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看了看两人，确认道：“你们是认真的？”

　　雷刚铿锵道：“这不是小事，你听不见意见，非要一意孤行，那要我这个监制还有什么用？”

　　赵凯斌闷哼道：“连女一号的去留，我都没有发言权，还这个执行副导演还怎么干？”

　　都是反问，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但意思谁都明白。

　　莫宇点了点头：“好...”

　　“莫宇，我有话跟你说。”没等他说下去，顾佳音迈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并朝外头看了一眼。

　　莫宇看懂了这是要他去外头，也大致猜到了顾佳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顾及闹崩的后果，却站在原地没动。

　　“顾老师，你是导演系毕业的，以前子啊剧组当过导演助理，还当过副导演，对吗？”

　　被莫宇突然的一问搞得有些发愣，顾佳音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接下来，剧组的运作就交由你来执掌，可行？”

　　“我？”

　　“是啊，你来当这部片子的执行导演。”

　　莫宇神色真挚，不带一点玩笑，听了他的话，顾佳音呆了，其他人也呆了。

　　赵凯斌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老子才是执行副导演，找个比他资历浅，又年轻好几岁的女娃子顶替他，还直接给了执行导演的头衔，这是在羞辱老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