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看起来仍旧嘴硬,艰难开合几下嘴唇,却是没有半分声音发出。
“规矩……”
少年轻蔑冷笑,抬手就给了少女一个大嘴巴。
“是谁告诉你,谭家有了规矩了?”
“嗯?”
谭梦生见晴空动手,提着的心却已是放下,只是呆坐在软凳上。
瘫倒的谭云尹却不知是从那里来的勇气,竟然挡在谭云宁面前,艰难的说道:“先生,您要打就打我,我妹妹不吃劲,打一顿就会落下一场病的。”
“啊……”
泛着清光的眸子平静至极,晴空的表情也渐渐冷了下来,看着挡着谭云宁的谭云尹,沉默良久。
可就在谭云尹以为就此揭过的时候,少年白皙的手掌却再次扬起,一巴掌将少年抽进了墙里。
“轰。”
烟尘扬起,晴空看了一眼吓呆的少女便回头看向了谭梦生。
“谭梦生,谭家祖训多少字?”
谭梦生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少女不明所以,但仍然坚定点头。
“一百零三字。”
晴空回头看着滚落在地的精致甜点,冷声问道。
“我再问你,祖训是谁写的?”
“曾祖谭浮云。”
“那他,有说过规矩么?”
“祖训一百零三字,字字无规矩,字字皆规矩。”
少年看着甜点出神,谭梦生一边回答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那……”
少年转过身来,瞥了一眼已经吓呆的少女,便鄙夷的转向谭梦生。
“你告诉我,你们谭家,什么时候出了下家的别称,还是用来称呼先生的?”
“这……”
“谭家的威风……呵,谭浮云都不敢在我面前耍威风,你一介小丫头,在我面前掀了我的甜点,骂我的属下,还想教我规矩?”
少年俯下身子与少女对视,泛青色的眸子里倒影着少女此时的脸庞,惊恐且无助。
“你的规矩,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母亲教的吧……”
“谭梦生,你知道我意思的。”
谭梦生郑重点头,声音铿锵有力。
“谭家谭云宁,自即日起,禁足百日,无先生令,不得外出。”
“谭云宁母魏凝雁,记大过一次,再有一次,撰休书,逐出谭家。”
“先生,您看如何?”
少年看着少女慢慢狰狞的脸庞,缓慢点了点头。
“还不错……”
“记得去请一位礼部的先生,好好教教她规矩。”
谭梦生闻言点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祁镇。
只见祁镇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小步跑出门外,叫来人拉出被晴空抽进墙里的谭云尹,又带走了谭云宁。
一番忙活下来,这间屋子只剩下晴空与谭梦生两人。
如果不带上门口偷听的少女的话,确实是两人。
“谭梦生,我不希望谭家再出现这种人,你明白的,我很怕麻烦。”
“而谭家,已经是个大麻烦了。”
谭梦生一愣,心中思索着,嘴里却是应道。
“明白了,谭家始终是先生之谭家,而非谭家之先生。”
“先生此次教诲,梦生必让云宁铭记于心。”
“相……”
但谭梦生未能说完,晴空却已是摆手示意他停止。
“魏家的陈泽,知道么?”
谭梦生点头。
“知道。”
“梦生,这个陈泽,你知道多少?”
谭梦生认真思考,久久不语。
“泽,雨落地而积洼者,久不干为泽。”
“陈,耳东知名,可易水入梦者为陈。”
“你告诉我,陈泽,是什么人。”
谭梦生身躯陡然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向少年,却见少年泛着清色的眸子平静的令人恐惧。
“魏家供奉陈泽,字知梦。”
门外的少女却是一脸疑惑,少年所说,她概不知晓……
“丰善德基,手执治也。万里天晴,然,却损知陈。”
“毋忘初心,奉皇为皇。国之幸也,然,梦中邀死。”
“你知道的,我做的批言,大概是能实现一部分的。”
“然而,自从梦云入了内阁,你接管了谭家之后,谭家似乎很久没有来过我那里了。”
少年看着面前的老人,清冷的声音凌厉起来。
“我已经不知道谭家的未来了。”
“大概是你们都长大了,或许不再需要我的庇护了。”
“泽宁已经快到大宗师了吧,恰好能顶替掉先生不在的空缺。”
谭梦生艰难的抬头看向晴空,双腿一软,竟直接跪下了。
“先生,谭家只是先生的谭家,没有先生的谭家就不再是谭家了。”
“今日之事,梦生保证再无下次,还请先生莫要再提抛弃谭家之事。”
“至于批言,梦生保证谭家每一人出生百日,必请您入目批言。”
说罢,谭梦生便一头磕在地上,颤颤巍巍,浑身冷汗。
想要侍奉晴空的世家很多很多,若是谭家失去了侍奉的机会,那么谭家必然会被想要得到先生庇护的世家群起而攻之。
他们可不管有没有仇恨,先生是神境,神境寿元150载,起码能保世家三世荣华富贵。
而谭家的先生是特殊的,这在世家间都是知晓的,因为先生庇护谭家已经庇护了两百多年了。
这么长时间的庇护,傻子也能猜出来谭家的先生有问题。
要么谭家的先生不止是神境,要么谭家的先生不止一位,要么谭家的先生无需担心寿元问题。。
谭浮云出名的时候他们就知道第二条猜想压根不可能,所以只有第一第三种猜想才是最接近的。
而就是这两种猜想,才是其他世家们所畏惧的。
谁也不想自己死后,自己的亲人也一块下去陪自己吧……
当然,情况特殊的除外……
少年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谭梦生。
“那……希望你能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至于批言……不要也罢,每个人的未来都是不同的,而我的批言也只会让最好的留下。”
“准备房间吧,今晚就歇在这了。”
谭梦生如释重负,连忙点头离开。
门口的祁镇看着老爷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晴空的状态,见他没事,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此时转过身来的少年也看到了小心翼翼的少女,淡然一笑便道:“别小心了,我还是知道你的。”
祁镇疑惑,然而晴空却自问自答道。
“福如玉珏(que),德龙镇厌(ya)。生平多艰(xian),死为人雄。”
清冷的声音停歇,少女方才回过神来,眼前少年的淡然一笑映入心间。
“你刚刚,是给我批命了么?”
晴空沉思良久,语气里带着笑意回道。
“你说呢。”
结果少女却掐腰道:“虽然听不懂,但好厉害的样子。”
“那是,作为我的神官,必然是名垂千古的。”
少年孩子气的挺起了胸膛,少女却做出鄙夷之色。
“臭美。”
“啧,小人不识君子。”
“哼,才不知道谁是君子。”
两人笑骂嬉戏,似乎全然忘记了刚刚的一幕。
又有仆人呈上新的甜点与茶水,但被搅了胃口的晴空已然是吃不下的,所以祁镇只好将其全部吃了去。
市区的灯光愈发明亮,吃完了那些甜点的少女懒洋洋的趴在了桌子上,墙上的挂钟已是将时间的时针指向了十点。
少年不知从那里拿了本书再看,少女已经看过了,上面是一些看起来颇为神异的鱼鸟篆,但在不懂这些的祁镇看来,这些字体的简称能用三个字概括:鬼画符。
谭梦生那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但是祁镇感觉能在晴空身边呆一会会更好一些。
“啊~”
某人姿态不雅的打了个哈欠,少年头都没抬径直道:“你该去睡觉了。”
然而困意朦胧的少女却嘴硬道:“你不睡我也不睡,反正你迟早要睡的。”
“哦。”
少年语气随意的回了一句,翻了一页,“你怎么知道我是必须睡觉的。”
“那还用猜?”少女白了他一眼,“每天早上赖床的是谁呀。”
“虽然有些失礼,但我想问。”
少年的语气正式起来,少女也稍稍驱散了些睡意。
“你是怎么每天保持六小时睡眠而不困的。”
祁镇疑惑,祁镇思索,祁镇恍然大悟。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少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虽然被平静的眼神瞪一眼的感觉有些惊悚,但少女还是颇为受用。
又看了一会,少年才收起书本,起身准备走出房间。
然而背后可爱的吸气声却令其停下了脚步。
少年慢慢转过身去,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少女。
此时的祁镇,头发微乱,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瞳已经闭上,小巧的鼻尖一动一动的,好像是一只睡着的小猫儿。
晴空不知为何,竟悄悄走上前去,盯着少女的俏脸看了好一会。
少女似是睡的有些死了,身侧少年微弱的呼吸只换来她把头换了个方向的动作。
晴空收回视线,沉思良久,才召来几缕轻风,托着少女才走出房间。
谭家的旧宅子正在重建,而在重建的这段时间里,谭家众人只好住在之前买的闲置宅邸。
而晴空所在的这处宅邸位于他们学校最近的小区锦茂江畔,主楼八栋,附属楼十二栋,算是一个很大的小区了。这八栋主楼中,有六栋是谭家的,十二栋附属楼有中八栋是谭家的。
晴空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号楼顶楼所打通的大平层。
都快十一点了,想来,谭梦生已经歇下了吧,谭云尹这小子虽然莽了些,但自己并未下重手,大概明天歇息一天就没事了。
至于谭云宁……大概是生长环境的熏陶才养成的性格吧,自己今天确实有些过激了。
晴空一边想着,一边把祁镇放在床榻上,可就在他转身想要离开时,原本睡死的祁镇却嘟囔了几句梦话。
“阿空,阿空……”
听到少女梦话都是自己名字的少年有些伤脑筋,但还是转过身掖了掖被子。
把少女安置好后,少年才离开少女的房间,用轻风从里面锁上了门。
慢慢走到隔壁卧室,打开门后便快步走到床前,往床上一倒。
软蓬蓬的床垫被少年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随手召来轻风关门关灯,熟练的裹上被子,进入梦乡。
事实上,长生者的睡眠并不是睡眠,而是简单的放松精神与身体,进入伪.永眠状态,若是睡的沉一些,大概就是永眠了吧。
“……”
本该进入梦乡的少年忽的睁开了眼,沉默的盯着天花板。
陈泽的存在,已经是在他,祁镇,谭家的头上悬起一把宝刀了。
长生者的忌讳有很多,但要说最大的,那也就是天命了吧。
“大梦千秋的继承者……”
“是个麻烦啊……”
“罢了,今后离他远些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