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艺考出了个愣头青
2002年3月,
春节已过,京城依然春寒料峭,丝毫不见春天的影子。
京城电影学院,B栋教学楼。
走廊里,100多名考生排成队,等待最后一轮艺考。
谁也不说话,偶尔用余光,审视着竞争者。
一个穿灰色北电羽绒服的男生,拿着一沓A4纸的男生走过来,大声宣布,“播音系艺考开始,念到名字的人,跟我进来:边江,吕小布,黄博……”
说完也不废话,直接扭头就走。
杜纯今年大三,被学校临时指派任务,协助02级新生艺考。
同班同学成了“角”了,说话、吃饭都不一样了,就自己还在学校瞎混,内心很不爽。
排练厅布置简单,桌子蒙着大红布当主席台;后面坐着两男一女,三位考官,铭牌分别写着:黄磊,胡小光,张建新。
第一组10名考生就位;杜纯拿出DV,随便准备录制考生的表演片段。
一个瘦弱男生,礼貌的问候,“各位老师好、师兄好,我是001号考生边江,准备的节目,是苏联作家高尔基的《海燕》……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积着乌云……”
声音顿挫有力,字正腔圆,感情堪比李立宏。
第一个都这样了,后面100多个,不得起飞啰?
三位考官互看一眼,面露微笑。
第一个人,调子起的太高,其它考生心里一紧,压力顿生。
边江表演结束,深深地鞠躬,走下舞台,腿还在打颤,心里又自豪、又后怕:半年里,每天朗读100遍,值啦!
不等老师示意,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快步走上舞台,对着老师拱手,
“各位老师,我是吕德华!”
“噗呲”,女导师笑了出来;两位导师,眉头皱成川字。
前年春晚,赵本山小品《钟点工》大火,除了那句“脱了马甲,我照样认识你。”外,德华也成了帅哥们的自谦。
杜纯看了眼花名册,提醒,“吕小布同学,老师没问你艺名!”
“老师好,我是002号考生吕小布,特喜欢吕布那几句话,感觉特适合我。”
杜纯懒得再提醒,偷偷地关掉DV,这垃圾时间,不知道浪费电池;
考官们拿起笔,抬起头,静待表演。
吕小布丝毫不慌,开始吟诵开场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微微一拱手,语带哽咽,“诸位导师,小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才华不得施展;若不弃,愿拜为师傅!”
张建新拍拍胸,“还好不是义父,还好我是女的。”
考生身材高大,国字脸,虽然不太帅气,正符合她的审美。
吕小布心中一喜,不枉费自己费劲心思。
看过一篇报道:宋丹丹压根不懂表演,也没啥舞蹈才艺;为了落榜后,有个出路,临时决定报考人艺。
第三试时,她接到的小品题目是:妈妈病危,给爸爸打电话。
按常理,这大概是段,需要情感爆发力的哭戏。
在拨通电话那刻,宋丹丹确实着急地哭了,叫爸爸赶紧来医院。
但让人完全料不到的是,她结尾的临场发挥。
快挂电话时,她又突然补了一嘴:“爸,你快……快来吧,来的时候给我带……带两瓶酸奶!“
话音一落,全场扑哧一声,把老师们都给逗笑了。
艺考变成了脱口秀的趋势,考官黄磊不给两人搭话的机会,“这位考生,时间有限,你参加的是配音系考试。”
点头感谢,吕小布依然保持,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黄老师,都说:不想做导演的,不是好演员,其实我最想报导演系。”
00年起,北电导演系不再开设高职班。
“吕同学,请继续。希望你的表演,也能如你这般自信!”胡小光年纪最大,消弭可能出现的争吵。
吕小布见好就收,“各位老师,我给大家表演一首诗歌-《将进酒》!”
微抬头,45度望天,“哈哈哈…”,大笑三声。
右手抬起,指着头顶的日光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西北方言,这是啥子朗诵?
大家训练,都是照着语文书的磁带、大型晚会的朗诵片段,练习标准普通话。
最后一轮艺考,考普通话能力,陕普算什么事?
后面几位同学,看舞台中间,如神棍附身的吕小布,暗骂一声:小丑!
开始挤眉弄眼,暗呼又少了一个对手
黄磊皱起眉头,女老师张建新身子前倾。
胡小光抬手示意杜纯,赶紧打开DV。
吕小布沉浸其中,当读到“会须一饮三百杯”,忍不住又抬头,又是“哈哈”大笑两声。
笑声过后,脸色忽然一正,微微看向左手边,降低语调,做询问的模样,“岑夫子,丹丘生?”
仿佛真有人在那里!
又拍手长叹,做急忙劝酒状,“将进酒,杯莫停麽!”
最后念到“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时,紧了紧喉咙,声音变成秦腔唱调,“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唱完秦腔,双手轻轻抱头,脸色灿然……又一挥手,做劝解、安慰的模样,“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嚒。”
最后脸色一正,长叹,“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而同销万古愁!”
起身绕着舞台一圈,声音升到最高语调,“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而同销万古愁!”
吟诵完,眯着眼,步履蹒跚,彷佛大饮了三百杯。
时间静止了半分钟。
老师们不说话,举棋不定,思索如何打分。
考生们不再保持安静,纷纷开口。
“这什么玩意啊!”
“哗众取宠!这是朗诵,还是演小品?”
胡晓光回过神,摸了摸黑色眼镜框,“看资料,你是齐鲁人,口音很正宗,小时候在长安生活?”
长叹一声,“千年之前,料想李太白也如是!”
他从老谋子的《红高粱》开始进入演艺圈,出演了10多部电影,是西北派的代表人物;奈何后继无人,好久没有看到“黄土高原风”的表演。
听到用乡音读诗,加上特色的秦腔,心里天平倾斜,打了满分。
黄磊抬手,亮出手表,试图提醒,“胡老师,后面还有其他考生。”
可又忍不住,不吐不快,“吕同学,如果你考表演系,老师给你满分;可你是播音,还是高职班,只能给及格分。”
向着下面喊,“好,下一个!”
下一位长的有点着急,人未到,先微笑,“老师们好,我是003考生黄博,为大家朗诵一首诗歌……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本来还想唱一段流行歌,秀一把嗓子,看情况不妙,不再做“出格”游戏。
朗诵结束,三位考官面无表情。
台上两位熟人,一点反应不给,黄博心里拿不准,紧张的同手同脚。
看了前三名的表现,后面的表演稍显寡淡无味。
艺考结束,一窝蜂冲出考场,
“博哥,认识一下,我是吕小布,咱俩都是齐鲁人,以后又是同学……”
黄博摆摆手,“你表现好,一定能考上!哎……我还不一定……”
自怨自艾:中规中矩的表演,老师的打分,肯定高不了;年龄、长相都不占优势,这次二战北电,又要名落孙山?
心里也有气,你不那么优秀,也不会承托出我的平凡!
想到前途,又变成苦瓜脸。
高中开始,黄博开始组乐队,全国各地赶场表演;作为主唱,她收入颇丰,又有青梅竹马,妥妥的人生赢家。
千禧年,好友管虎邀请,出演了电影《上车,走吧》,感觉表演特过瘾。
去年报考北电表演系,被导师笑骂,“典型的三无产品:无颜值、无身高、无身材。”
还有人阴阳怪气,“长你这个样子,应该报考隔壁的中戏。“
有卧龙,必有凤雏!
北大,清华互相看不对眼,互相编段子讽刺对方,都说打死都不考对方学校;北电和中戏的关系也不遑多让,都盼对方闹笑话。
娱乐圈一直流传:“中戏出演员,北电出明星“。
以后还会多一句,上戏出网红。
中戏表演系,按照传统戏剧“生旦净末丑”招生,每届都有丑角、特色演员的名额;北电一水的俊男美女,都是明星方向培养。
黄博报考北电表演系,大部分人认为“仇人多见怪”。
见黄博强颜欢笑,化身“铁哥们”的吕小布安慰,“博哥,我敢打赌,今年你必定能考上。输的人,请客!喝啤酒,吃嘎啦!”
也不知为什么,看到黄博这张苦瓜脸,吕小布有点莫名的熟悉感,加上又是同省人,忍不住凑过来。
今天是北电艺考最后一轮,表演系才是主角。
吕小布指了指远处的莺莺燕燕,大冷天还有人穿短裙,把高职班的考生,承托成歪瓜裂枣。
当然他不知道,除了02表演系,以后几届本科生,颜值都不如高职班。
“博哥,一起看美女。都说今年艺考,是5年质量之最。里面还有个明星考生,仙女似的……”
谈到美女,男人们相视一笑。
“小布,你可真刑!……人家才15,虚岁16,还是未成年。哥哥劝你,别乱打歪主意。”
张恨水同名小说《金粉世家》,改编的电视剧,已被定为央视羊年的开年大戏。
电视剧还未开拍,就火出圈。
导演到各大艺术学校选角,为电视剧造势。
男女主角、女配角,花落谁家,成了全民话题。
报纸、电台、电视台,整整宣传了三个月,罗列出娱乐圈的明星,都有人不满意。
揭榜后,戏份很重的女二“白秀珠”,花落名不见经传的柳亦菲,马上群起激愤。
陈坤,当红小生,入围过戛纳电影节,出演男主,勉强服人。
董洁,出演了老谋子的电影,获得过西班牙大奖,又出演小品《打工奇遇》,现在演女主角,马马虎虎能接受。
柳亦菲,十五岁小孩,外国人,出演女配角色。
凭什么?
柳亦菲的“白秀珠“上装照发布,明眸皓齿,清纯可怜。
三观跟着五官走,大家马上觉得理所当然。
听说柳亦菲要参加今天的艺考,门口早挤满了记者。
“滴滴”,黄博瞄了眼手机信息,“小布……”
“博哥,有事你去忙。我去门口守株待兔,说不定能捡到落榜的女同学,给一个爱的抱抱。”
京城人都知道:艺考后,西土城路是全京城最佳猎艳地!
梨花带雨,感觉被世界抛弃的女考生,只要给一声安慰:门口50的小旅馆,比五星宾馆更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