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农民,农民工
清明刚过,咋暖还寒,
春风过后,小树换上新衣,马上又成了秃子。
单州人民是懂吃的:杨树嫩芽、柳树花穗,洗干净、焯水,拌上酱油醋,再点上几滴香油,就是人间美味。
十里铺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个大村子,
一纵一横两条柏油路,就是镇子的全部。
春天多风,大卡车飞驰而过,沙石、塑料袋乱飞。
吕家是北方传统四合院,南边靠街两间房当门市,西边是厨房、杂物间,东边是两间厢房,当作吕小布、吕小灵兄妹的房间;北边是三间正房,两间当客厅,另一间是主人房。
迎面一排玻璃柜台,摆着一袋袋蔬菜种子;后面的木头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白色、棕色农药瓶子,一袋袋肥料整整齐齐的垛在门口。
吕小布抱着高三英语书,闭着眼睛,默默的背诵课文。
等一遍后,拿出手抄本,记下不熟悉的单词。
背完课文,开始背英语例文,
英语作文很有心得,不管写什么题目,都能活学活用,生搬硬套进去。
批卷老师也是如此,只看复杂的句子,根本不讲究文章逻辑;考生写的“高大上”,分数肯定少不了。
初中直接读中专,数学、英语实在有点吃力;好在一直是学霸,掌握好学习方法,加上妹妹提供的笔记,半年来,书本知识吃的七七八八。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店,抹掉额头的汗珠,“吕老板,在家吗?……小布,是你小子啊!你家的西瓜籽,怎么卖那么贵?别家卖20块,你家卖30块!”
“你嫌贵,我还嫌贵呢!这都是省农科院开发的新品种,薄皮沙瓤,成熟期短,出苗率超过98%,成活率高;一个穴位,只需要一颗苗,一罐能种一亩半”
“叔,你想想,别家西瓜还没挂果,你家已经拳头大……比别人早上市1周,独家买卖,收钱都手软。”
蔬菜、瓜果等应季菜,集中上市,一天一个价;早上市2天,就是冰火两重天。
“行行行,给我拿两罐……帐先记在本子上。”
“建国叔,现款60,记账可是70块。”
多收10块钱,3个大西瓜没了,中年人有点心疼,掏出钱包,“60就60!”
吕建国头脑灵活,是远近闻名的种田能手,是镇上第一个不种庄稼,改种西瓜的能人。
邻居一窝蜂的种西瓜,他又重视种子、农药,西瓜产量和质量,都高别人一筹,大瓦房也换成了2层小楼。
“叔,植保站新出的麦田专用除草剂,来两袋吧……打一遍,再不用下地拔草……婶子、娟妹子也能轻松一点。”
“咱们农村人,劳力又不值钱,草还可以喂羊……”
“拔草的时间,用来照顾西瓜,不是赚的更多?”
种西瓜需要精心照顾,育苗、移栽、打岔、压苗、对花、疏果,都需要人力。
不舍得女儿、妻子弯腰拔草,从新闻上看过除草剂的效用,吕建国又依依不舍的拿出钱包,“也就是小布说的话,叔才相信。”
“小布,咱乡有个稀罕事,刘庄的老光棍,捡了一个女的,可惜是个瘸子。”
“那也是好事,成就一段姻缘。”
送走八卦的吕建国,刚拿起书。
一个60岁的老奶奶,头发半白,站在店外喊,“小布,有臭肥吗?”
臭肥也就是碳酸氢铵,味道特别大,堪比三伏天半年没清理的老旱厕。
刺鼻还刺眼,农村人都称之为臭肥。
放下书本,吕小布连忙搬出板凳,“三奶奶,臭肥容易烧苗,肥力还弱,现在都流行用尿素。”
“你这孩子,奶奶可是看着你长大,编瞎话骗我这个老婆子?你们就是嫌赚的少,不给进货!”
“三奶奶,小布给算一笔帐:尿素46个氮,臭肥才17个,相差3倍,两个价钱才差一倍。麦子用尿素施肥,相当于人吃1斤牛肉,那可比三斤馒头充饥还有营养!”
“小布,还是你们读书人,一说就明白……对了,抓紧找媳妇,三奶奶有两个外孙女,给你介绍……刘庄的光棍,40多岁,捡了个瘸子媳妇,祖坟烧高香。”
八卦了乡里的新鲜事,三奶奶终究答应下来,把半袋尿素记在帐上。
吕家有一本帐:对于那些有钱人,若不付现款,赊账要加钱;那些生活困难的,都是记平账。
三奶奶这些人的帐,可能三年、五年,都不一定收回。
重要客户、现金牛奶不重视,反而在“鸡肋客户”上耗功夫,吕家一点也不现代企业!
和隔壁理发店的婶子说一声,也不关门,吕小布骑上心爱的125,装上尿素,送货到地头。
“嘭嘭嘭”拖拉机停到门口,吕大强额头冒汗,嘴里抱怨,“今年奇了怪,啥东西都涨价。”
供销社老同事昨天打来电话:农资公司,凌晨到2车皮尿素,1车皮二胺。
狼多肉少,手快有,手慢无!
天还不亮,吕大强就敢到了县城,求爷爷告奶奶,递了烟、塞了钱,才抢到10吨的货。
中午拉来1拖拉机,午饭都没吃,叫来正复习的儿子看店,又去县城抢货。
2002年,农资商品良莠不齐。
每到春耕季节,各种新牌子的化肥、农药,雨后春笋出现。
商人唯利是图,有的进一吨突尼斯二胺,晚上关门一阵捣鼓,最后帐上会卖10吨“突尼斯”。
吕大强赶跑了好几个找上门的肥料业务员,亲力亲为,只卖供销社的正品货。
猛灌几口凉白开,快步走向后面的院子。
一会儿,大喇叭响起来。
“喂喂喂,听得见吗?……老少爷们,今天刚到10吨尿素,58一包,都是中化公司的货,国企大厂,质量有保证!”
尿素进价1100,零售1160,两车10吨货,满打满算挣600;除去来回油费、装卸费、还有坏账,实际上赚不了多少。
几声吆喝后,三三两两的村民聚过来,你一包,我三包,很快分走大半。
下午四点,吕大强终于停下来,打开四个音响的录音机,熟悉的歌曲响起来,
“春与秋撒满了希冀
夏与冬看透了生死
世代辈辈永远紧记
忘掉世间万千广阔土地
忘掉命里是否悲与喜。”
吕小布楞了半刻,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一群农民工,在大城市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干活;活干了半年,承包商不给钱,又到了麦收季节,陷入了两难。
工头没法子,安排大部分农民工回家割麦子,剩下来4人留守,继续要账。
承包商又找了一队农民工,新旧两支队伍,住在同一间宿舍,发生了一系列的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