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迎着天边的鱼肚白,聂政便跟着剧组的一帮糙老爷们钻进了大巴。
至于身边的小跟班景田,则被聂政丢在了酒店里。
反正有舒暢陪着,景田也不至于跑丢了,更何况此时聂政已经接了导演助理的职务,自然要比平时早点出发去剧组。
场务需要在演员和导演进场前将场景搭好,而导演作为全剧组日理万机的重要角色,自然是没那么多时间亲临现场来实际监督场景的搭建效果。所以这种小事自然就落到了导演助理头上。
聂政手里掐着白菜粉条的大包子,另一只手捏着通告单,仔细核对着摄影器材。
第一站,津都外国语学院。
到了场,众人便像是倾巢而出的工蚁般忙碌起来。
聂政对着通告单,开始指挥着布景。
刘艺菲坐在户外椅上吃着早餐,感受着四周忙碌的氛围,原本因即将上镜而产生的兴奋感逐渐被紧张所替代。
“没事,就像妈妈昨晚跟你说的,做好自己就行。”刘晓丽抚着女儿的手背,轻声安慰着。
因为要试装的原因,母女俩到组的时间要比其他演员早很多。
聂政自然也看到了那辆醒目的蝴蝶奔,不过此时连化妆棚都还没搭起来的情况下,聂政也没精力再去安排两人。
搭场景是一件很繁琐的活计。
不光要考虑到机位动线,还要同时兼顾好光照与构图。
更重要的,是防止穿帮。
等众人开始按照聂政的要求开始有条不紊的搭建之后,聂政这才转到母女两人身边,邀请对方试妆。
临时搭建的化妆棚内,聂政示意化妆师取出准备上妆的化妆品,示意小丫头挽起袖子。
“先试一下妆。”迎着刘艺菲母女疑惑的目光,聂政解释道:“每个人肤质都不一样,在定妆之前,一定要先把妆试一下,看看有没有过敏源。”
聂政看了看时间,道:“今天是时间太紧,只能选在肩膀等可以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一般情况下,化妆师都会在手腕处试妆。”
将有可能涉及的妆容检查一遍之后,聂政便拿着通告单坐在一旁,一边看着小丫头端坐在镜前梳妆打扮,顺便跟化妆师讲解着自己的需求。
另一方面,也是说给刘艺菲母女听。
毕竟小丫头底子太薄,不能放过一切可以讲戏的机会。
“咱这部剧的时代背景相信各位也有所了解,毕竟是民国时期,发型和妆容基本都会往复古一些的方向靠拢。再加上白秀珠的人物背景,现在这场戏分的发型我们暂时选定为欧式宫廷卷发和浪漫长卷发,到时候根据效果来决定具体定哪一种。”
聂政手里掐着剧本,仔细端详着上妆效果,指着对方的眼影道:“不要紫色,紫色太妖艳了,不适合人物,换金或者淡红试试。”
化妆师手上动作一滞,连忙按聂政的吩咐改妆。
趁着化妆的功夫,刘艺菲的眼神在化妆间里四处转着,有些新奇地看向四周的摆设。
偶尔与聂政在镜中对视,便会像个受惊的小鹿般连忙躲开。
看小丫头百无聊赖的样子,聂政准备给对方上上强度。
“来,我们走走戏。”
聂政从包里翻出两本角色台词,将之一一递到刘晓莉两人面前,解释道:“刘姐,你负责八小姐的那部分,我来金燕西,我们先走一遍。”
小丫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又抬头看了看镜中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聂政:“聂哥,不用了吧,今天的词儿我昨晚都背完了。”
“是嘛,那你念给我听听。”聂政倒背着双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小丫头蹙着眉,仔细思考片刻,道:“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
“等会儿等会儿。”听着对方的口白,聂政连忙叫停道:“情绪不对,你得先代入场景。”
对台词这种事对此时的刘艺菲来说根本没什么作用,毕竟就这么两段,再怎么背也不会背错。
聂政此时要做的,是先让小丫头感受一下对白的情绪化和场景化,免得一会儿面对摄影机的时候发怵。
“情绪……”刘艺菲咔吧着大眼睛,停了一会儿,这才继续道:“吓我一跳,你什么时……”
“停,还是不对。”聂政望向小丫头那双迷茫的眼神,揉着眉心道:“你先跟我讲讲,这句台词是什么情绪?”
小丫头回想着刚才的心境,道:“情绪……就是好朋友聊天啊,就像我和妈妈在聊着天,然后你突然出现一样。”
“这个情绪不对。”聂政接过台词,翻到白秀珠的人物介绍,指着上面的文字道:“你看,白秀珠是一直爱慕着金燕西的,而且这一点金、白两家都知道,面对一个自己心爱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的情绪应该是惊讶中又带着一些欢喜的,具体表现出来的话,人物的台词应该会带有一定的欢快,甚至在第一句这四个字中可以带一些娇嗔与埋怨。你尝试一下这个情绪,然后我们再来一次。”
“爱慕……欢喜?娇嗔还有埋怨?”小丫头原本清明的眼神中再次闪过一丝迷茫,习惯性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感受到自己女儿求助的目光,刘晓丽忍不住上前一步,柔声道:“没事儿的茜茜,慢慢来,相信自己。”
“嗯。”小丫头轻点螓首,长舒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坚毅。
她努力理解着聂政所描述的场景,柔声道:“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着小丫头逐渐进入状态,聂政接着金燕西的台词:“刚来。”
接下来,到刘晓丽了。
迎着聂政的眼神,刘晓丽连忙翻开剧本,逐字逐句地道:“七哥,你看我扮的像不像……”
也许是自己母亲的声音太过熟悉,当刘晓丽念出第一句台词的时候,刘艺菲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啪!聂政扶额,心里不禁长叹一句。
他好不容易带进去的戏,就这么让刘晓丽给带脱了!
不过好在这一段都是金燕西与八小姐之间的对手戏,小丫头本身就没什么台词,倒也无伤大雅。
飞快掠过这一段之后,再轮到小丫头时,果然又恢复了之前的播音腔。
“我是不是……情绪又不对。”
迎着小丫头小心翼翼的眼神,聂政忍不住苦笑道:“没事,我们慢慢来。”
小小的化妆棚内,缓缓传出两人对戏的声音。
上妆的时间很短,哪怕聂政再怎么努力,也迎来了换衣服的时间。
帮着挑了几套衣服,趁着小丫头定妆的时候,聂政便钻出化妆棚,叼着烟发愁。
这可怎么拍啊……
按这个进度,要想拍完今天至少得熬个大夜!
“聂助理。”刘晓丽跟着钻出帐篷,迎着聂政探寻的目光,笑道:“刚才谢谢你帮我们茜茜对戏。”
“没事,您叫我小聂就行。”聂政吐了口烟,见青烟随着微风拂向身处下风位的刘晓丽,便转了个身,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助理嘛,本身就该干这些活儿。”
“那不一样,怎么也得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刘晓丽又不傻,不至于看不出别人对他们母女的善意。
“真不至于。”聂政叼着烟,看向路边停着的蝴蝶奔,道:“刘姐,回头有时间换辆保姆车吧,这样你们休息也方便。”
“已经让他们去调了,这个车虽然看着好看,但坐着确实不太舒服。”刘晓丽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之前听李导说,小聂也是北电毕业是吧,导演系?”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等小丫头试完妆出来,聂政抬手看了看表。
距离拍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看着无所事事的众人,聂政拍了拍手,冲众人道:“都别闲着,趁着导演还没来,我们先走一下戏。”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刘晓莉,顿了顿。
回想起在棚内对方那糟糕的台词功底,聂政将目光移向对方身后的刘艺菲,道:“前面那部分,刚刚咱都对的差不多了,现在我们再试一下金燕西两人散步的那段。”
聂政站在架好的秋千旁,看向站在对面的刘艺菲,点点头,冲旁边打了下板。
两人隔着秋千对望,迎着聂政宽慰的眼神,刘艺菲松了口气,念着台词:“哎,你忙坏了吧,两天也没见着你。”
聂政没有接词,反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落叶,叹了口气,脚下随意地迈着步伐,像是朋友间闲谈似的:“哎呀这几天啊,我为父亲的事情大家都特别的紧张。”
随着两人的挪动,机位也开始第一次转场。
一名掌机手里拿着小四菜一汤,镜头怼着两人,缓缓后退。
聂政一边念着词,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刘亦菲的反应:“大哥呢因为衙门的事儿忙不过来,二哥呢……嗨。”
他抬眼看向旁边亦步亦趋的刘艺菲,故作俏皮地挑着眉毛随意道:“没什么能力,三哥我就更不提了。”
看着原本严肃老练的聂政故作俏皮,刘艺菲原本提着的心慢慢开始放松,心境也随着聂政的刻意引导而变得俏皮了许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听着耳边传来的笑意,聂政心里也不由有些欣慰,顺着人物的性格疑惑道:“怎么了?”
“说来说去啊,好像就你行似的。”
刘晓丽站在场边,看着逐渐镇定的女儿,脸上的担心也终于化作了浓浓的欣慰。
感受着眼角垂落的泪滴,刘晓丽连忙转过身擦拭着,然后又连忙转了回来,生怕错过自己女儿的表演。
她望向场内珠光靓丽的刘艺菲,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对方两年前那张倔强的小脸。
那好像是个午后,在那间装满落地镜的练舞房内,小丫头仰着脸,额头间满是练舞流下的汗水。
她是那样的倔强,一双眉毛紧紧地蹙着,一字一句地对自己道。
“妈妈,我想演电影。”
对,那就是一个午后。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一般,恍惚之间,原本刚到她腰肢间的小丫头已经随着晨间的春风开始抽芽,瞬间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回望向女儿镇定自若的眼神,刘晓丽心里不由有些感慨。
虽然她的舞蹈梦已经结束,但好在……
自己女儿的梦,终于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