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沈处长敲开曹局长办公室的门，进屋之后，发现曹局长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一旁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宣传处的另一个副处长——孔权。

　　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的衣服很时尚，长发扎在脑后，外形颇具文艺气息。

　　“沈处长，您好。”

　　见到沈轩逸，男人忙起身打了个招呼。

　　“您是？”

　　男人认识沈处长，沈处长却不认识男人。

　　孔处长介绍道：“沈处长，这位就是我先前跟您提起过的王猛导演。”

　　“哦，原来是你。”

　　沈处长没有很热情也没有很冷淡，只是微微一笑。

　　显然他早就猜到男人的身份，出于某种目的才故意问了那么一句。

　　这时曹局长抬起头，对沈处长招了招手，道：“老沈，你来的正好，过来看看王导写的剧本怎样？”

　　他将手中的剧本递给走来的沈处长。

　　沈处长接过剧本，大致地翻了翻，不惊不喜地道了声：

　　“还行。”

　　他的表现让一旁候着的王猛心里咯噔一下。

　　就连曹局长也有些意外，道：“老沈，我觉得这剧本写的很好啊，你怎么就这个反应？”

　　沈处长回道：“确实还行，但跟咱们往年的宣传片没什么区别，有些太过模板化了。”

　　其实沈处长的话有些夸大。

　　王猛的剧本还是比较有新意的，融入了身体互换的元素，讲的是一个酷爱足球的少年跟当红球星互换了身体，彼此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和训练后，最终顶峰相见的故事。

　　但奈何苏武的珠玉在前。

　　他自然看不上王猛的剧本。

　　曹局长熟知沈处长的性子，他将目光落在一旁的苏武身上，猜测老友的反应必然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小......小......小苏对吧，你的剧本写好了吗？”

　　他日理万机，有些记不清苏武的名字。

　　“局长，写好了。”

　　“拿来我看看。”

　　苏武恭敬地递上剧本。

　　与沈处长的反应类似，曹局长皱眉道：“这么厚都是剧本？”

　　“不全是，下面的部分是我画的分镜头手稿。”

　　“就这么几天，你把分镜都画好了？”

　　曹局长来了兴趣，点燃一根烟叼在嘴上，开始翻看剧本。

　　办公室内变得寂静无声。

　　约莫十来分钟后，沈处长开口提醒道：“领导，烟灰要掉了。”

　　曹局长这才如梦初醒，他直接将香烟按灭，随后拿起剧本，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妥了。”

　　沈处长给了苏武一个眼神。

　　但苏武并不如沈处长那般乐观。

　　在他看来，哪怕剧本说服了曹局长，预算的事情仍然没解决。

　　体育局有钱归有钱。

　　但政府部门的钱不是随便出的。

　　曹局长一开始的预算是一百万，说明在他以及更上层的领导看来，拍摄宣传片的价位就在一百万上下。

　　往年都是这个价钱，今年突然飙升到千万级。

　　可疑不？

　　尤其拍摄的导演还是系统内的新人。

　　这会不会被认定为腐败？

　　钱是怎么花的，为什么非要花这么大的价钱在一部宣传片上？

　　肯定会有很多人深究这个问题。

　　苏武自然能做到问心无愧，也能确定每一笔支出都花在刀刃上。

　　但领导们愿意冒这个险来相信他吗？

　　就算愿意相信他，他们又愿意接受平白无故的审查吗？

　　就怕他们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宣传片可以拍的平庸些，只要别惹出麻烦就行。

　　就在苏武心中忧虑之际。

　　曹局长终于放下了剧本，他的表情极为复杂，一方面带着些方才残留的笑意，一方面又想要保持严肃，就这样，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绷与绷不住”之间的神色。

　　“孔处长，你也看看这本剧本。”

　　曹局长借口上厕所，暂时离开了办公室。

　　没多久，走廊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很显然，苏武的剧本极对他的胃口。

　　不同于曹局长，孔副处长的表情就没那么好了。

　　他一脸阴沉地看完了剧本，不得不承认，剧本写的极为出彩，别说是用来当做宣传片了，上院线都绰绰有余。

　　但屁股决定脑袋。

　　自从去年老处长提前办了病退，关于处长的竞争便在他和沈副处长之间展开。

　　此时的两人貌合神离，而王猛又是他选的人，不管苏武的剧本写的再好，他在内心都直接判了死刑。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说服曹局长转而选择王猛。

　　他眼珠子转了转，渐渐有了主意。

　　十多分钟后，收拾好情绪的曹局长返回办公室。

　　他目光扫视众人，将沈处长和孔处长的神色尽收眼底，开口道：“老沈，孔处长，对这两个剧本，你们各有什么看法？”

　　沈处长率先开口道：“我觉得小苏的剧本写的更好，将功夫和足球进行融合的很有趣味性，传播性会比王导的剧本更强。”

　　孔处长沉吟片刻，回道：“局长，我跟沈处长的看法一致，我也认为小苏同志的剧本更好。但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让我选的话，我会选王猛导演。”

　　“为什么？说说看你的理由。”

　　曹局长并不意外，他对两个下属之间的明争暗斗心知肚明。

　　“理由有三个。”

　　孔处长一脸认真，表明自己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第一，剧本太过厚重，这意味着片子的长度不会短，起码两个小时，堪比一部院线电影了，拍摄成本定然远远超过预算。”

　　曹局长点了点头，先是表达了对孔处长观点的认可，接着道：“时长和经费都不是问题，就按照电影的标准来拍，大不了到时候我去总局要钱就是。”

　　“第二，电影将少林和足球融入一块，人民群众是喜闻乐见了，可少林会不会有意见？”

　　曹局长不屑道：“他们还能管到我们体育局了？不用考虑少林寺的看法。”

　　“第三，苏武同志虽然本科学过导演，但改行这么多年了，他是否仍然具备独立执导一部电影的能力还有待商榷。”

　　“这......”

　　前两点曹局长都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第三点确实说到点子上了。

　　剧本写得好不代表导演能力过硬。

　　花了那么多钱，要是拍成一坨，那不是白费功夫吗？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孔副处长沉声道：“既然苏武同志的剧本写得好，王猛导演的执导能力强，不如取长补短，直接让王猛导演拍摄苏武同志的剧本，如何？”

　　脸都不要了！

　　苏武没有骂出声。

　　沈处长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姓孔的说的好听，可话里话外不就是要摘桃子吗？

　　曹局长犹豫不决，目光反复落在苏武和王猛的脸上。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王猛突然开口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苏武老师吗？”

　　苏武愣了愣，迟疑着问道：“您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您，我是您粉丝啊，但您跟以前的模样差的太大了，我刚刚看了半天险些没认出来。”

　　王猛似乎真是苏武的粉丝，他不顾场合，打开手机，指着屏保上的一段话道：““生活是一幅无法擦去的画布，我们每一天都在为自己的人生画上独一无二的色彩”，我特别喜欢《小瘪三》里的这句话，您可真是太有才了！”

　　《小瘪三》是苏武的前身在大学期间拍摄的文艺片，就是让他获得京都电影节最佳新人奖的那部。

　　由此看来，王猛不仅是粉丝，而且还是老粉。

　　“苏老师，您这几年怎么都没拍戏了啊？”

　　“之后再说。”

　　苏武有些尴尬地回道。

　　“咳咳。”

　　孔处长脸色难看，咳嗽几声，打断了王猛的追星。

　　“王导，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那行。”

　　王猛毫无被淘汰的失落，他临走之际还硬拉着苏武加了个微信。

　　房门关上后，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一片沉寂中，沈处长突然笑了出来。

　　“看起来，王导的水平好像并不如孔处长说的那样比小苏更高啊。”

　　孔副处长的牙根咬得紧紧的，但身为老官僚，他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硬是没让人看出半点异样。

　　沈处长还想说些什么。

　　曹局长压了压手，示意他适可而止，不要因为一点小事情坏了队伍的团结。

　　孔副处长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借口道：“局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在他走后。

　　曹局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走廊上，听到笑声的孔副处长脚步趔趄了一下，好悬没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