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代的风浪
“花生瓜子八宝粥,帅哥小腿收一收”
绿皮火车上,在售货员的提醒下,林远收回小腿,想了想说道:
“来瓶矿泉水,多少钱?”
“3块钱一瓶。”
平常外面卖一块钱的矿泉水,这里贵了三倍,不过这是在火车上,也属实正常。
“给我来一瓶吧。”
因为走得急,林远什么也没带,包括吃的喝的,何况心里有事,他也吃不下东西,不过水还是要喝的。
随手从兜里掏出从罗缙那儿抢回的百元大钞,付了账。
拿回零钱装进兜里,突然他反应过来,就他刚才的行为,很有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这个年代人们出门都带现金,小偷几乎遍地都是。
尤其是火车、公交车这类人流量大的地方,一般都会有人专门蹲点偷窃。
一个小年轻,连买瓶水都用的百元大钞,可想而知,身上肯定还揣着从银行取的一大笔钱。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凯子,不容错过。
想到这里,林远伸出头朝车厢内扫视了一圈。
即使他身上只有几百块,可现在钱对他而言,说是救命稻草都不为过,不容有失。
好在车厢上人不多,应该没人注意到他这里。
看到人这么少,林远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疫情,这趟火车上的人才那么少。
本月已经有媒体报道,年中便已经宣布结束的疫情,在南边又再度出现了新病例。
而被报道的城市,就是林远此次的目的地,也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
羊城。
虽然这则新闻报道未得到官方证实,但现在这个时期,大家除非必要,肯定不会再去这里。
而林远就是“除非必要”的人群之一。
说起来,这次他家里发生的事情,也是因为这次的疫情。
这也是他叹气的原因。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前世的一幕,还完高利贷后,他和瘸腿的父亲站在母亲墓前的场景。
彼时的他在哭,父亲在笑。
当时他还不理解,甚至有些生气。
不过第二天,在怎么也喊不醒的父亲床头,看见一瓶见底的农药后,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笑,是释然,是解脱,或许也是对重逢的期待。
其实他没有怪过父亲,要怪,也只能怪时运不济。
他的父亲林海是最早一批在改革开放后,前往羊城闯荡的弄潮儿之一。
而父亲之所以来广州,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听说开放后这里好挣钱,过来攒老婆本来了。
凭着祖传的厨师手艺,从流动的小贩子做起,慢慢支棱起自己的摊子,后来又在这里开了一家饭馆。
有了钱之后,经老家人介绍,认识了自己的母亲李永利,第二年就有了自己。
父亲踏实肯干,手艺又好,饭馆的生意一直不错。
所以林远家里的经济条件虽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钱,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走艺术生的道路,报考北电。
众所周知,学艺术是很花钱的。
家里没钱,这条路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林远考上大学后,按理说家里只会更加安稳,可惜事与愿违。
说起来,发生后来的事,某种程度也是因为林远上大学的原因。
目前影视行业最发达的就是京城,林远又是在京城上的大学,可想而知,林远毕业基本会留在京城发展。
于是父亲林海便想着为他攒下一套首都买房的钱。
现在首都的房价和广州差不多,大约在每平米四千左右。
不过这个价位,能在京城买到的房,都得是四环开环的位置。
在城区里,均价都得在八千上下。
尤其是北电所在的HD区,教育资源丰富,好一点的小区,价格都得上万。
一套三室一厅,怎么着也得上百万。
林远家里虽然不差钱,但是最多只有小几十万的存款,上百万肯定拿不出来。
此时恰逢国家加入WTO,一直琢磨着搞钱的林海便决定放手一搏。
毕竟当年他起家,靠的就是改革开放的春风,现在开放程度更甚,国家又加入了WTO,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做。
他也足够谨慎,等了半年,发现市场确实更加繁荣。
于是02年秋天,拿着抵押了房子的贷款,和自己的存款,林海在最繁华的天河北路租了一处200平的门面,经过为期一个月的装修,餐厅顺利开业。
开业之后,生意如之前预料的一般,确实很好。
到年尾时,更是如火如荼,然后时代的风浪再次袭来。
只不过这一次的风浪,带来的是疾病的侵袭。
疫情来了。
起初这场疫情,大家都以为就是禽流感一类的病症,一阵风就过去了。
林海也是这么以为的,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不过这时候他也不完全慌,即使整个上半年都不开张,都可以咬牙接受,等开放后肯定能赚回来。
可因为手头的钱都投进餐厅了,但银行的贷款得还啊,门面房租也要交啊。
于是林海借了第一笔高利贷,二十万。
熬了半年,终于熬到疫情结束。
疫情结束后的市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繁荣,不过起码有了生意,也只是小亏而已。
完全不慌。
但是这时钱都花完了,为了维持住餐厅的基本开销,林海又借了第二笔高利贷,二十万。
林海也不是盲目上头,从事餐饮行业这么多年,他很清楚,只要能撑到年尾,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是消费的高峰期。
可惜他等到的是疫情的再度复发。
此时借的高利贷期限也到了,四十万的本金经过利滚利,在半年的时间变成了五十万。
可他连一万都拿不出来,更不用说五十万了。
没有收到账,收债的人就把林海抓了起来,逼迫他家里人尽快还钱。
电话也就打到了当儿子的林远这里。
当时的他,经过母亲的安慰后,真的以为母亲可以解决,可最终等到的却是母亲不治身亡的消息。
原来母亲拿着在老家筹借来两万块钱,想先把父亲赎出来,那些人自然不肯。
于是在一番争执后,母亲用带着的刀捅伤了其中一人,然后被一群人围殴。
因为送医不及时,无力回天。
报警处理后,被判定为互殴,动手的那几个人被定为过失杀人,判了几年刑。
这件事过去后,并不代表欠的高利贷不用还。
为了收回债款,他们便放出了父亲,但却打断了他一条腿,理由是没法逃跑。
父亲出来后,他们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才终于还完一直利滚利的高利贷。
然后解脱的父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独留他面对余生。
“亲爱的乘客们,本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请您做好……”
火车广播的通报声打断了林远的回忆,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建筑,林远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一定要阻止这个悲剧的发生。
这才是他重生的意义。
……
下了火车,林远在出站口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来之前,特意通知让母亲来接他,也是为了提前阻止那件可能发生的事情。
“妈。”
林远抬手跑到她身边,看着除了有些憔悴,和记忆中面容一般无二的母亲,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我好想你。
前世,因为母亲过早离世,他连看着母亲慢慢变老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这次,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你辛苦了。”
林远紧咬牙关,强忍着落泪的酸楚,低声说道。
李永利看着儿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饿了吧,妈妈带你去吃饭。”
林远摇了摇头,现在他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爸被关在哪儿。”
……
羊城市远郊花都区的一处偏僻厂区,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闻的粪尿味,狗叫声此起彼伏,看来是一处养狗厂。
倒是一个干脏活的好地方。
“小远,妈妈跟你一起进去。”
在得知林远想要独自进去应对那些人后,李永利一路上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此时听到母亲再次说起,林远依旧坚定的拒绝:“你不能进去。”
“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李永利看儿子这么犟,同样坚决道。
她不会让儿子一个人涉险。
林远皱了皱眉,他是绝对不会让母亲跟他一起的。
那件事,一点发生的可能性都必须杜绝掉。
想了想,林远解释道:“你待在外面,如果遇到事,就立马报警,这样也好有个接应。”
“那你留在外面。”李永利说道。
“要是他们也把你抓住了,我上哪儿筹钱救你们?”
听到林远的话,李红利顿时噎住。
她还能找家里亲戚借钱,可是儿子连家里有哪些亲戚都不清楚,怎么借钱?
“所以他们抓了我也没用,而且我跑得快,看情况不对,我还能跑的掉,你能跑得过谁?”
林远说着从母亲手里拿过在亲戚那儿借来的两万块钱:“再说了,我只是个送钱的,他们们不会为难我的。”
“你就放心好了。”
不等母亲再开口,林远把钱揣进兜里,朝着大门飞奔过去,同时喊道:
“两个小时后,要是我还没出来,你就报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