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剑的话安得竹并不感到意外,现在的九方域虽然已经埋下众生为念的种子,但是其生根发芽仍然需要一番作为。
时间的变幻倒是不难,如苍莽印内的作为足以使众生认识到所谓时间不过是对自己的比量而已。不过安得竹却并不打算直接以此行事,外力是强加的,只有让众生自己明悟,才能够真正地让他们视一生为无穷。
麻烦的是空间的限制,众生已经在自己的圈子里生存太久了,只有让他们的行止活跃起来直至无可施为时,恐怕他们才会思虑如何闯将出去。这就需要引导众生有一代一代闯练的决心,坐观天地,眈望域外。
安得竹与登剑作了一番商量,想趁着神魔虚影被斩给众生所带来的震撼没有散去,在行息中幻化时间的更迭。即是把众生所经历的与可能经历的规则做一番演示,让众生明白在神魔之法的修行里,终其一生可能达到的境界仍然只能维持一瞬。
“众生悟道的依仗,无非是灵与肉,其灵依附于神魔之法,却只是神魔经历的一角,将这一角掀开,众生就能明白即使是神魔也无法超脱生死,只不过拼尽一切减轻大道对其自身融合的速度罢了”。安得竹稍一思忖,既然决定从时间开始,那么众生的神识感应就是首要的,而且可以为后续的空间开示铺路。
“神魔想以自身平衡在大道阴阳之中,以不阴不阳的状态实现超脱,竟也需要众生作为牺牲,这一番众生不但能够明悟生死之道,想来也可以进一步褪去神魔之法的遮掩,使众生心头澄明”。登剑叹了一句,他现在完全赞同安得竹的安排,自己不过打个下手罢了。
“是啊,真正的阴阳平衡不是独立在阴阳之外,而是能够以自身协调阴阳的转化,这样大道衍化不止,自身的进境才会通畅,生死不过是这种协调的一种方式,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安得竹回应登剑。
生死不过是一种状态,只要众生奉行一贯的人生理念,那么死而后生,其所承接的仍然是自己的思想,甚至更进一步。
至于肉体,经过了周天行息的进一步调和,自然与大道的衍化一致。如此,灵与肉一步一步完美,直至大道衍化至无极之境,人与道同,自然也就是永生了。
“是美好的场景啊,人人为天地,各得其完整大道,从天地太极至众生太极,自然也就是无极了,想来时间已经没有阻碍,众生各得其所了”。登剑微微一笑,与他冰冷的神色相应成差,正是灵与肉的界限。
“多说无益,生死不过是众生以自身为尺度对周天万物进行的比量,若得其所适,虽一瞬即是永恒,如果不能得其所适,则万古犹为止步,神魔不就是这样吗?”安得竹自问了一句,看向登剑。
“总不至于在此地行法吧?”登剑看了一眼行息渐衰的枯桑之坑,有些不解地向安得竹问到。
“此地仍有作用,不过还需要借其他地方的布置实现”。安得竹凝眉思索了片刻,向登剑说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登剑随安得竹步入枯桑之坑的中心,安得竹调转九方镜,将一缕金行之息投向残垣之境的深处,然后向登剑示意,二人一步踏入,消失在原地。
一座荒秃的矮丘圈绕在一片盆地之中,安得竹与登剑瞬间出现在此地。但看到周围的环境,登剑不禁神色一凌。
“吁——”登剑巡视了一圈,不住地点头道:“这里却比你的枯桑之境更为高妙,非但阴极,而且锁住了与周围环境的勾连,只是不知道被什么存在给破坏了”。言语中有些遗憾,不过登剑已经明白了安得竹的用意。
荒丘圈绕在盆地之间,以一阳见全阴,但是其内在仍然是凹陷的,相当于内外皆为阴极。此丘纵然为阳,也被死死克制住了,但是却保留着不动之阳,简直难以理解。
“我不在枯桑之坑中如此安排,是因为众生行息代替了这座荒丘,如此才能够出入得所,勾连九域,否则隐域那种神魔布置的地方,如何能够渗透进去”。安得竹叹了一句,回想到初时悟道此地,仍然不住感慨。
“这一线阳动锁定在阴极之中,才得以不被外界影响,想来之前这荒丘之中保留着什么,不消不长,只是无缘得见了”。登剑向着丘底望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怪异之处。
“嘿,别说,我让你来自然是知道这里有什么,而这就是我们开示众生的东西,时间不过是一种假象,自欺欺人罢了”。安得竹摇了摇头,示意登剑与他一同下到丘底。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悲喜不定的情绪,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登剑脸色难堪,虽然这里的情绪已经被安得竹收走,但是那些残留的痕迹仍然让登剑不知所措。
“没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你就是你,随心而动就行”。安得竹劝慰了一句,没有多说。徘徊了几步,安得竹站定的一处,慢慢释放出自己内境的大道规则。
有混沌之息铺展开来,未久即已将整个丘底灌满。但是安得竹与登剑站定的地方并没有受到影响,而是凭着安得竹的排演,将这一处的景象与枯桑之坑连接起来。
“接下来的景象恐怕会有些难受,不过都是往事,我们拼的是未来,所以心中以之为鉴则可,莫使神魂坠入其中”。安得竹向登剑嘱咐了一句,心头也多了一丝谨慎。
这一番要藉借第二幅道图中的景象,那里的万千情绪是可以直接感染九方众生的,可以将众生引入到画境之中,直面历史长河里众生的挣扎。
毕竟九方众生修习神魔之法,而第二幅道图中的景象却似神魔之先的经历,故而神魔之法也无法遮蔽。不过安得竹也不会将那种情绪的撕扯完全引向众生,所以才需要经过枯桑之坑的过滤。
枯桑之坑本就是一处阴极之地,如此在将第二幅道图中的情绪引入后,可以缓冲他们对众生的直接冲击,只是比荒丘之地少了一层阴极限制,所以并不会被迟滞住。
混沌气息在安得竹的引导下,经一划辟为阴阳,但是与一般的阴阳衍化不同,此时的阴阳缺少了阴阳之眼的相互转化。这是安得竹刻意为之,他不想在这些情绪中加入自己的念动,只是以先辈的情绪影响九方域的众生而已。
一丝一缕,万千情绪向着枯桑之坑汇聚,但是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沿着八门向着各域而去。
只是短短的几息过后,安得竹猛地一扯发愣的登剑,瞬间随着这些情绪没入枯桑之坑中。
万古酝酿的情绪虽然被疏散向各个大域,但是经枯桑之坑还是直接影响了残垣之境。
徘徊在枯桑之坑不远的修士本来正在商讨入隐域所悟,却在这一刻浑身战栗起来。而其他大域的景象,也在这之后不断循环。周天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动荡只在众生的心里。
一幅一幅画面像噩梦一般,在众生得心头不断掀起。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一瞬,却旋即被大道的衍化崩碎,甚至天地也在大道规则的进阶中变得脆弱。
直到有人不再坚持自己一世的得失,而是感受世事变化所沉淀下来的规则,慢慢明白自己不是在变弱,而是越来越契合于大道,仿佛不久就可以立身道中,自成天地。
不过那种身心一致的舒适感觉并没有到来,四下突然有屏障掀起,并不断向着众生心中挤压,似要剥夺他们与大道的联系。
有阵阵突起的冷风,将众生锁定在一处。虽然每个人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是在这一点上既不能进一步,也不能退一步。
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运转,每个人的所思所想在这一刻开始循环,触及不到过去,也眺望不到未来。
“神魔之法开始反噬了!”安得竹猛地一拍登剑的后背,携着他走到九方镜前,望向各域。
“神魔尚在!”登剑不由地大喊一声,心头震惊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