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的日头光华向着四下散去,但是日头本身并没有暗淡。此时一轮圆月升起,与日头遥遥对应,正位东西。而砺苍域一直阴沉朦胧的天空因为日华的散溢,新成了无数的星星,并且在不断增加着。
同一时间,五帝凝聚的那个怪物急剧干瘪下去。安得竹知道,无论是故去的生灵,还是现在的生灵,甚至未来的生灵,都在天地之间对应了自身的位置,砺苍域的大道盘位成就了。
随着眼前那个臃肿的怪物变得干瘪,安得竹心间的一根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他自始至终也没有把五帝当成过敌人,甚至没有将他们视为砺苍域的规则破坏者。
砺苍域本就处在天地开辟的阶段,这些较早诞出于世间的生灵想要实现一种大道衍化的方式,并为之进行了努力,就算路径是错的,也不应该全盘否定了。
但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对待众生的方式。若是在后世的演进中存在杀戮和争斗尚且可以看做是阴阳促生的因果,但是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出现如此血腥的场面就不应该了。
越是危困的时候众生越应该团结,因为他们除了彼此之外没有任何依仗。而且他们自诩甚高的境界也是通过众生之间的参差对比实现的,除了沾染了原始之息的光,他们没有任何长出。因为他们登境为帝的阴阳感悟并不是来自于众生的行止,不是天地间真正的境界。
眼前这个已经干瘪下去的怪物就是例证,没有了众生规则的支持,他不但不能够似刚刚那般流畅地对答,而且周身围绕着一层桎梏一般的闪耀着蓝光的萤火。
现在只有五帝同为砺苍域生灵的原始印记在强行维持这个怪物,而且受着天地之力的挤压。相应的,远在各处祖地的五帝内心中也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失落之感,比前一番的惊慌更加难受。
不过天地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生长于其间的生灵,就算他行止再多的悖逆之事,也会给出一线希望。这就是傻鸟与蛇人贯通阴阳之眼时经过一划调衡的用意,阴阳不合的感觉终究会促使他们回归正途。
“我不明白”。那个已经干瘪的怪物拼着最后一丝气力问向安得竹,“你一定是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的,如果没有我们维持,整个砺苍域所要遭受的会更加惨烈”。
立春传过来的规则愈发羸弱,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荣枯之感。安得竹看着隐约可见的影迹,心下感慨。五帝的境界会降下来,他们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而且自己脱出九方域时布置下壁障也是担心域外的情况不明,砺苍域的众生又怎么会那么安心呢?
其实安得竹心里非常清楚,五帝毕竟是熔炼过阴阳之息的人,即使因为众生之力散尽而境界退步,但是那种感觉始终是在的,也不需要费太多的气力就会重归帝境。而且那种通过感悟众生行止而来的境界更加厚实,他们的隐忧就会消减许多。
但是他们担心的是变数。自己在九方域时以十二帝者定鼎,并以自然无为无不为的舌头为引,就是为了消磨来自于混沌之中的变数。不过那种变数仍然会持续地深入各方天地之中,虽然会引来或顺或逆的争斗,但也是推动天地进阶的关键。
说白了,五帝始终没有看到大道无情的一面,就算变数引动众生各有心思,迟早也会走入同样的方向。但是安得竹不能够以自己的思虑来代替众生思考,变数引动下的杀伐也确实会有惨绝人寰的境况。所以这一层,应该考虑进自己以后的路中。
想到这里安得竹的面色凝重起来,那条虫子虽然是应世而生的天地之灵,以后大道的衍化也需要他去持衡,但是他本身就是一种变数,就算不会循了五帝的老路,但是他引领的新的路,就一定不会血腥吗?
周天的变化已经逐渐稳定,五方祖地已经随着傻鸟与蛇人的导引与中央地界的规则联系到一起,虽然五帝仍然心有不甘,但是更多的是悔恨,他们悔恨自己没有早一天融聚天地之力,现在变数已经出现了。
五帝认为的变数是安得竹,确实如此,但是安得竹只是为砺苍域的天地过渡,所谓变数,也是向着正途进行的变化,更大的变数在那只虫子身上,必须要让众生的律动统一而独立,这样才能够防止那只虫子在以后的岁月里肆意妄为。
想到这里,安得竹收敛自己旁观的心思。四维定时空还是过于概括了一些,是时候让初入之地的那些人族发挥自己的作用了。他们要成为四维的襄助,让天地规则更细化一些。到时候就算是那只虫子有所想法,也总是要顾忌天地秩序的稳定。
五帝的规则之力耗尽,一张完整的人皮平铺在安得竹的面前,有似曾相识之感。尤其是其中无数生灵规则凝聚所遗留的痕迹,更是印照出一个一个的般点,而且同种同族的生灵规则划出一条条线来,给这张人皮串联起隐约的经络走向。
“射日逐月,摘星移山,既然砺苍域的天地有道,也应该有法,我便弄出个大的阵仗来,让那只虫子,还有所有的生灵都明白,他们可以成就天地,天地也可以成就他们,独立散在于各处,持衡守中于大观,谁都可以被替代,谁也不能被替代”。
安得竹的内境之息陡然一转,一幅浩瀚的八卦图景疾速没入高空。这是众生衍化至极的景象,在没有达到这一境况之前,一切变数都由众生共控,达到这一境况之后,又是新一轮的衍化。
即便有什么存在率先在天地之中树立了自己的权威,也不可能以此作为依仗。权威需要不断地去感悟众生行止,不断地去适应,不断地去调和,没有一成不变,只有顺应世事者,才能够借其力,承其道。
八卦图相合于傻鸟与蛇人所在的日月,硬生生将他们逼迫出来。但是二人并没有懊恼,他们已经感觉出来了安得竹的动作,虔诚地相信这一番变化就是天地一新的关键。
不过很快他们就觉察出来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因为除了东西南北以外,还有其他的点位围绕着八卦图景的外围,即形成对内的调和,有形成对外的防护。
“嘶,这一手操作却是为什么,我等有什么本事去直面混沌之息的侵袭,难不成灵上大人真的将众生视为天地了,还是我等的想法尚有狭隘?”几乎是同样的疑问,春夏秋冬在不同的地方齐齐脱口。
但当他们感觉出来五帝的气息也已经融入八卦图景的外围时,他们又瞬间放下心来。这并不是为现在所做的布置,而是为了将来。
灵上大人这是在以己身之力告诫他们,天地的开辟和大道的衍化是靠着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努力,不断积累的。无论一时多么风光,也只是后世的积淀,因为后世之人在前人的基础上必然会走更远的路,会创造更多的风光。
日月同辉,星光闪耀,在这一刻每个生灵都感觉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未来,以及未来的未来的价值。这个天地是他们共有的,不属于某一个人,所以每一个人都有责任去努力,只为了能够有自己的一抹光辉存在。
刚刚睁眼不久的那只虫子本来一副好奇的神情,但是这时候却突然感到一阵压抑,不过这种压抑却是舒适的压抑,好像应该是这样是的,他也不能够完全顾着自己的想法。
仍然是在安得竹的控制之下,天鹅的本体与分身分别闪耀,蟾蜍的本体对应地随之起伏,几轮旋转之下,日月合体,阴阳之眼并存于八卦图景之中。那只虫子心甘情愿地释放出自己的规则,在八卦图景中形成浅浅地一划。这一划只是引领,后续有众生持衡的感悟不断汇聚而来。
一张干瘪的人皮摹刻下八卦升空之前的景象,这是天地的初心,然后遥遥地潜入虚空之中,在各个祖地循转一圈后,稳稳地没入已经消失的荒寂之地中。
现在,砺苍域的地底下,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方,稳稳隆出一个中空的荒丘,正好与陨碑化出之地的境况稳合。
是新的开始,是最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