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大院里，师红旗正在浇花。

　　咕嘎，咕嘎，咕嘎。

　　手里的蛤蟆头核桃搓的又红又亮倍儿漂亮，声音听着又瓷实，可师红旗心里却一点也不高兴。

　　核桃搓的倍儿棒有什么用？！

　　核桃又不会写歌！

　　这段时间里，他参加了不少访谈，配合了很多宣传，一边忙着找演员，一边忙着找音乐总监。

　　武术指导那些他都联系好了，都在等着他开工。

　　可等啊等啊，新年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

　　都夏天了，老爷子还没开口定拍摄的日子。

　　人都是要吃饭的！

　　就算这几年武术指导只能去修仙片场指导明星们摆花架子，但好歹钱进腰包里了。

　　挣钱的时候，谁愿意跟着你摆烂呢？

　　师红旗也知道，师红旗也急。

　　但师红旗现在……还真拍不了！

　　第一，他主演没定下来。

　　第二，配乐没搞定。

　　主演他敲了好几个心仪的，但人家一听是拍短片就没兴致。

　　短片不挣钱啊！

　　况且老辈子拍片一般都挺受罪的。

　　看家卫哥就知道了，一部30集的电视剧拍三年剪三年，拍的时候受罪，等播出的时候，演员都忘了自己拍了些啥！

　　至于配乐就更让他恼火。

　　师红旗联系了不少唱片公司，那些公司和作曲家也很给面子，陆陆续续发来了不少小样。

　　没有一首歌能让老爷子满意的。

　　可能是这几年情情爱爱肝肠寸断的古偶剧拍多了，送过来的歌不是太软就是太悲，反正都和师红旗脑子里的故事大相径庭。

　　“唉。”

　　老爷子叹了口气。

　　“华夏武侠……终究~还是落寞了~~~”

　　“落寞你大爷！”

　　老婆的暴喝从屋子里传出：“师红旗！你丫要是再把老娘养的花给浇死，我把你核桃扔煤气灶里去！”

　　师红旗手一抖，连忙停止浇花，用布鞋鞋底蹭了蹭花盆底溢出来的水。

　　“老师！”

　　有人在外面拍门。

　　师红旗听出那声音是他学生李玉，就让他自个儿推门进来。

　　“干什么？”

　　心情不好，连带着老爷子瞅学生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哈！还古装电视剧大导演呢！

　　连个作曲家都找不着！

　　李玉赔笑道：“您别冲我发火呀，我做错什么了？”

　　“少说废话，我可不留你吃中午饭！”

　　“真不留？”李玉掏出手机来，屏幕正留在和什么人发消息的界面上。

　　师红旗眉头一跳：“主演有消息了？是马红？还是周后光？”

　　“既不是马红，也不是周后光，因为我没搞定主演，但我接到一首很不错的歌。”

　　“……”

　　师红旗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咕嘎。

　　他搓了一下核桃，让李玉坐下。

　　“说说。”

　　李玉笑了：“这歌呀，是苏敏递给我的，苏敏您认识吗？”

　　“知道，水声的是吧？”

　　“雨声的。”

　　“……”

　　“咳咳，是她帮一个作曲人朋友投的曲子，我刚刚搁家听了，我是觉得还不错。当然，决定权还是交给您老人家。”

　　“谁写的呀？”

　　“叫陈却，是个小年轻。”

　　一听是个小年轻，师红旗就老大不愿意。

　　“小年轻不行，小年轻没那个思想底蕴。”

　　“嘿，您就知道人家没思想底蕴了？”

　　李玉不赞同，他可是听了歌才来的。

　　“啧……”

　　“您先听一听！这老爷子可真难伺候！”

　　师红旗不说话，没赞成也没反对，就捏着他那个核桃在边上咕嘎咕嘎的盘。

　　李玉也不管了——这段时间光给老爷子找歌就找的他满头大包了。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首他自己非常满意的，说什么也得推销推销。

　　他点开苏敏给他发来的demo，闭上了嘴巴。

　　于是院子里只剩下了咕嘎咕嘎搓核桃的声音。

　　……

　　开头，是几声弦乐声。

　　较之普通的弦乐不同，那声音古朴厚重，余声悠扬。

　　带着华夏民族乐器独有的历史感，配合着周遭的鸟雀鸣叫声，格外抓人耳朵，

　　咕嘎。

　　蛤蟆头核桃叫了最后一声，在师红旗的掌心安静下来。

　　李玉偷偷笑了。

　　他知道，这歌对味儿了。

　　“这是古筝吗？听着怎么和普通的古筝不一样？”

　　“古筝个屁，这是古琴！”

　　老爷子转过身来，骂了他一句：“古筝声音清脆明亮，古琴声音厚重低沉！你的耳朵要是不用倒不如割了给我晚上拌个凉菜！”

　　李玉嘿嘿一笑。

　　40多岁的大导演了还让老师骂个狗血淋头。

　　“把嘴闭上！”

　　师红旗走到他身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手机放到耳边。

　　古琴声渲染出一个萧瑟寂寥的画面来。

　　师红旗抬起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自己的那个故事来。

　　竹林，应该是一片竹林。

　　有人在里头坐道。

　　初时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他和这竹林一样挺拔。

　　镜头在此刻应该平移，然后拉近。

　　这个时候，鼓声和电子乐加进来了。

　　然后，是吹奏乐器。

　　仅仅一个气口，便为本就萧瑟的气氛更添一抹空灵。

　　那是……尺八的声音吗？

　　年轻人里，很少有人会用到尺八这种乐器了。

　　以至于许多人忘了这本身就是华夏传统乐器，竟然倒反天罡，以为它是小日本的东西。

　　在苍凉萧瑟的气氛渲染到极致的时候，二胡加进来了。

　　于是，那个坐道的人，应该起了杀意。

　　他该握住一柄剑，让月光照着剑刃，反射他深潭一般漆黑的眼眸。

　　或者，此刻反派应该登场了。

　　他们该战斗，该刀剑光影交错！

　　在琵琶的轮指中，他们该用剑指向彼此的喉咙，在即将命丧当场的时候，溅出一片金铁交击的火光！

　　曲至高潮时，笛、琵琶、二胡轮番登场，各出高招！

　　精彩！

　　该是多么精彩的一场战斗！

　　师红旗苍老的眼眸逐渐瞪大，逐渐清澈，逐渐激动！

　　大战！

　　那是一场摆脱了慢镜头和绵软拳脚的战斗！

　　第一回合结束，乐声稍息，古琴重新登场。

　　双方应落至画面两端——这里要是拉一个横画幅那可太酷了！

　　古琴起，古琴急！

　　然后，这位年轻的作曲家隐藏在曲子里的杀意，骤然来到了师红旗的面前！

　　那是拔地而起的……一声剑吟！

　　一记龙吟！

　　清亮之极！

　　一如这首曲子的歌名一样！

　　《水龙吟》！

　　师红旗“嘭”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