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人都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声惊得顿了动作，连原本专注拍李明善侧影的摄像师都下意识调转了镜头。
李明善嘴角微微抽搐几下。
挑眉回头，只见李顺圭果然如心中所想那般，如炸了毛的小狮子一样攥着拳头朝自己冲过来。
腿不长，但步频倒腾的飞快。
“你这孩子，喊这么大声干嘛，生怕外人听不到是吧？”
李明善无奈直起身，眼看李顺圭在面前两步停住，原本打算接受野蛮冲撞的手也赶忙换个方向，朝着钟PD所在位置摆了摆。
钟PD见状，很有眼色地转身就走。
顺便还朝着团队挥了两下胳膊，示意也跟着退场，给这趟李明善明显不希望被打扰“私人交涉”留出空间。
“你们怎么回事？”李顺圭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护犊子的强硬。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问题。”
“小问题？整场演出西卡握着话筒的手就没松开过，还有，你刚才去哪了，为什么没在位子上？”
“真的，一点小问题。”
李明善垂眸看着她，刚才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却没直接回应。
李顺圭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片刻，忽的蹙着眉开口：“呀，该不是你这崽子干了什么不能提的事情被西卡知道了吧？”
李明善没吱声，给了一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的答案。
“我就知道！”
李顺圭咬着牙，只想一拳打死眼前这个混蛋，“你这崽子，当年就警告过你，有一个韩孝周就够了。你和西卡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去招惹她的！”
李明善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解释，但终究是化作一声叹息，“小顺圭，有些事避不开的。”
“裤腰带松的人就别给自己找借口了。”
此刻的李顺圭，简直就是‘鄙夷不屑’的具象化投影，“李明善，你能不能再不要脸点。直接说，不过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就得了？”
被真相狠狠戳在腰上的李明善，把本就低着的脑袋又耷拉了几分。
“行了，得了便宜的人就别在我这里卖乖了。”
吐完槽的李顺圭，心里存了整场的那股气终于削减少许。
又使劲儿把手在半空挥了两挥，这才硬生生开口：“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你希望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就最好能再给她一段时间，让她自己想通。至于西卡那边……我会跟她讲，不会耽误你的事。”
“随她吧，另外节目组那边我可以去说，反正现在还没正式放送，找另外一组替补一下也……”
“呵，李明善，你现在虚伪的让人恶心，你会放西卡下船么？”
不等说完，李顺圭就直接拿话给堵了回去，“至于工作，我们少时还没有敷衍工作这习惯！等着吧，待会儿喊你，还有，别再给我搞事情！”
警告完，她还不忘狠狠剜一眼李明善。
有了队内情绪稳定器出马，不多时，待机室的门终于开了。
李顺圭探出小脑袋，左右巡视了半圈，直到看着依旧贴墙而立的李明善，狠狠朝他比了个中指的同时，也笑盈盈地朝着摄制组开口：“不好意思，耽误了大家的时间，现在可以开始录制了。”
人还是那些人，笑脸也还是那些笑脸。
镜头前的情绪价值更是给的相当足够。
可即便如此倾情演出卖力配合，落在整个摄制团队眼里，总是多了些生硬。
但不管怎样，工作总是完成了不是？
镜头一停，本还凑在一起，甜蜜挑选照片的两人瞬间顿住了动作。
郑秀妍不自觉朝旁边挪动少许，虽然自己都说不清在做什么，但似乎这么做，心口上的压力就会减轻几分。
“对、对不起。”郑秀妍低眉垂眸，不再看李明善一眼。
“没什么。”
“谢谢。”
“应该的。”
面对着麻烦二人组，李顺圭都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在心里叹气了。
终归这个坏人还要自己来做啊。
“那个～”
李顺圭上前拍了拍李明善肩膀，“那个，李女婿啊，我们要，嗯……演出服，你懂吧。”
“好。”
“泰妍啊，带孩子们去送送吧。”
“唔？”
忧心忡忡的泰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旁的林允儿接过了话茬：“内。”
林允儿起身的同时，还不忘一把揽过了身边正飞快转着脑筋但还没转明白的金泰妍，又朝权俞利、黄美英使了个眼色：“大家跟泰妍欧尼一起去送李会长。”
成员们心照不宣地簇拥着李明善往通道走，故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留给李顺圭和郑秀妍独处的空间。
李明善路过郑秀妍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待机室的门一合上，刚才强装的轻松瞬间消散。
郑秀妍下意识攥紧衣角，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空气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沉闷得让人窒息。
李顺圭靠在门板上，看着她这副缩成一团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混着心疼涌上来，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嗤笑。
她走上前，伸手狠狠弹了下郑秀妍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躲什么？人都走了，对着空气装鹌鹑有意思？”
郑秀妍吃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我没有躲……我就是……没法面对。”
那通语气轻松却充满血腥气的通话依旧在郑秀妍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沾了血的秘密，让她既恐惧又心寒，只想逃得远远的，仿佛这样就能摆脱那份窒息感。
“没法面对？所以你就打算逃一辈子？”
李顺圭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语气直白又尖锐，藏着看穿不说穿的通透，“郑秀妍，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避开他，就能避开他那些事？在他身边那么久，你摘不干净的。”
郑秀妍猛地别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
李顺圭松开手，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犀利，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我懂你堵得慌，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想让李明善彻底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郑秀妍身子一僵，沉默着没有反驳。
这几天，这个念头确实在她心里翻来覆去。
“我就知道你这么想。”
李顺圭戳了戳她的胸口，语气中尽是无奈，“郑秀妍，你能不能清醒点！你该不会认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和他的事情还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吧？李明善能走到今天，是仅靠明面上的那些事就能做成的么？有腌臜事那是一定的。”
她顿了顿，盯着郑秀妍的眼睛，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所以，你以为现在简单撂下一句话就能脱身？即便李明善念旧，他身边的人答应么？
虽然我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对于那些需要从李明善身上汲取养分的人而言，从他身边离开的你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对自己利益造成损失的定时炸弹。
所以为了保住李明善，也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前途利益，他们只会想方设法除掉你这个麻烦。
而这些人里，有韩孝周、有S.W公司的人，有电影振兴学院或是忠武路上的人，还有很多很多，甚至还包括郑叔叔、金孝渊……和我。”
郑秀妍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很难想象吗？”李顺圭冷笑一声。
她伸手按住郑秀妍的肩膀，语气沉重下来：“对你而言，李明善或许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对我们而言，他则是一个符号。如果一旦被认定为隐患，那时候的你除了李明善还有谁能出手帮你把事情压下去？如果走到这一步，你从他身边离不离开，又有什么区别？”
郑秀妍怔怔地站着，那天一脸寒霜，陌生异常的韩孝周的身影，缓缓在她心头浮现。
“可是……我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啊。”郑秀妍声音沙哑，满是茫然与恐惧，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没让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希望你能认清现实罢了。”
李顺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队友独有的心疼与共情，“西卡，抛开李明善家在大陆的产业不说，他出身两班，而你只是一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孩子，这两者的生存规矩，从根上就不一样。”
她顿了顿，眼神通透又沉重，“你别以为靠他李明善的身份就能护你周全，身份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李顺圭捧着郑秀妍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语气恳切却犀利异常，“那些人敢动你，就是赌他对你的心思不够深，赌他不会为了你，跟整条利益链撕破脸。
反倒是你们之间的感情，才是你最硬的护身符，只有他真把你放在心上，那些人才会认为你是自己人。”
“我知道你现在很怕，也很膈应，如果换作是我，想来也应该差不多。”
她松开手，轻轻擦去郑秀妍残余的泪痕，语气软中带硬，“可事已至此，一味的逃避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先认真想想，然后再找个时间去跟李明善坦率地聊聊吧。秀妍啊，欲揽其光，必容其影。”
说完，她便走到一旁，把空间留给郑秀妍。
欲揽其光，必容其影。
郑秀妍不停默念着这八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点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混沌。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从靠近李明善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李明善身处的世界从不是一片坦途。
只是李明善给予的光芒太亮了，亮到让她忘记了在那光的背后，是这样浸着寒意的阴影。
她也想容下那片影，可喉咙里的窒息感，心底的恐惧，却让她连靠近都做不到。
郑秀妍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被自己当作手机壁纸的那张合照上。
那是今年生日那天，成员们为自己庆生后的留影。
九个人挤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似乎连发丝都泛着温柔的光。
看着那张照片，郑秀妍刚刚放松的手又再次攥紧。
“定时炸弹”
“除掉你这个麻烦”
还有那句最戳心的，“甚至还包括郑叔叔、金孝渊……和我”
李顺圭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些冰冷的字眼又把郑秀妍重新拽回现实。
如果说，她是李明善的软肋，那少女时代，又何尝不是她的。
虽说时不时会有吵闹争斗，但少女时代留给郑秀妍的，更多的是快乐和依靠。
金泰妍的温柔包容，李顺圭的护短强势。
权老六的爽朗可靠，金三岁的灵动洒脱。
以及，允儿的通透懂事，徐贤的乖巧认真……
正是依仗着这些，大家才能够一起熬过出道前的煎熬，走过黑海，看到如今漫天的粉色灯海。
郑秀妍深深吐了口气。
自己既然没得选，又何必连累刚才还义愤填膺，打算替自己向李明善讨个公道的大家？
再往深一步想。
如果说离开李明善，自己对那些人而言是一颗定时炸弹。
那选择留在少女时代的Jessica，对成员们又何尝不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瞬间缠满了郑秀妍的心脏。
那藤蔓疯长着，缠得她心口发紧，似乎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疼。
指尖抚上手机屏幕，触到合照里姐妹们笑弯的眉眼。
这些，是她从十五六岁就攥在手里的光，也是她熬过无数个枯燥练习夜的执念，更是她以为会走一辈子的路。
可现在，这束光却可能随时成为拿捏她的把柄。
只要她还站在少女时代的队伍里，只要她还是姐妹们的西卡，那么不论是李明善身后的人，还是如权宁一那般，打算找李明善麻烦的人，都有可能把刀尖朝向她，继而是整个少女时代。
她怎么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郑秀妍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的酸涩漫到喉咙，却硬是咬着唇把哽咽咽了回去。
她想起刚才李顺圭义愤填膺替她找李明善讨公道的模样，想起金泰妍悄悄递来温水时担忧的眼神，想起林允儿揽着泰妍时偷偷朝她望来的目光，那些细碎的温柔，此刻都成了扎在她心上的针。
成员们还在外面等着她，还想护着她，可她这个被护着的人，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悬在她们头顶的刀。
郑秀妍的眼神渐渐从迷惘摇摆变得清澈坚定。
既然Jessica对于少时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那这颗炸弹，就由她郑秀妍亲手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