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

　　林毅静静地望着刘彻不断颤抖的背影，等到刘彻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才伸手从桌案上拿起酒壶，给刘彻斟了一盏酒。

　　然后。

　　默默地坐到了刘彻身边，将酒盏递给了刘彻。

　　刘彻偏过头，将脸上的泪痕擦干，有些羞恼地接过酒盏，瞪眼瞅着林毅：“寡人英明一世，今日倒是让你这个后人见了笑话！”

　　“今日之事，寡人不许你传出去！”

　　林毅眨了眨眼睛：“若是我二人的对话泄露出去了呢？”

　　“若是你敢泄露出去，寡人就……”

　　刘彻鼓着腮帮子，恨恨地瞪着林毅，最终却只是甩了甩袖袍：“寡人就宣告天下，此乃污蔑！！寡人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说完，刘彻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就算你泄露出去，谁又能信？”

　　“与后世之人夜谈，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不过醉梦一场！”

　　“醉梦一场，哈哈哈！”

　　刘彻得意洋洋地看着林毅，屏幕前的观众也是破涕为笑。

　　“哈哈，林毅还真够皮的，要是武帝知道后世有千千万万人不仅知道，还看到了，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好期待！！”

　　“嘿嘿，威胁林毅也没用，我们都是见证者！”

　　“武帝威武一世，又如何能在人前痛哭流涕？这是武帝的面子挂不住了！”

　　“抱歉抱歉，我笑了！刚刚还想安慰武帝不要难过，可这又恼又恨的模样，却让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啊啊啊，谁能拒绝如此可爱的武帝？”

　　大殿中。

　　林毅淡淡一笑：“这些话，陛下应该憋在心里很久了吧。”

　　刘彻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沉默了半响，才发出一声轻叹：“寡人虽然守住了汉室江山，却是一个失败的父亲，寡人……”

　　“后悔了！”

　　这三个字，从刘彻口中说出，无比沉重。

　　可当刘彻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却仿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后悔。

　　对于一个明主而言，后悔比认错是更加可耻。

　　他可以认错，可以认罪。

　　可他却不能后悔。

　　因为后悔，也意味着他否定了自己的一切。

　　他举全国之力，劳民伤财，征战匈奴，或许在很多人的眼中算错。

　　可却让匈奴元气大伤，一切的牺牲都值得。

　　所以。

　　他不后悔，也不认罪。

　　天灾人祸起，他作为帝王已经尽力去挽回，也尽力去让百姓过上安稳、平安的日子。

　　哪怕在一些人的眼中，这些算错。

　　可他也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他不认罪。

　　亦不后悔！

　　他迷信鬼神，为求仙问药而挥霍无度。

　　他认罪。

　　因为他确实做错了。

　　可他不后悔，若能得到长生，即便背负千古骂名又如何？

　　然。

　　太子之死于他而言，纵然无错。

　　他却后悔了。

　　因为他不仅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还是一位垂垂老矣的父亲！

　　“打了一辈子的仗，为了什么？”

　　“为了这宏图霸业？”

　　“还是为了百姓怨声载道？”

　　刘彻自嘲地笑了笑：“寡人会死。”

　　“正因为怕死，寡人才想要长生，可寡人还是知道，寡人迟早有一天还是会死去。”

　　“可寡人明白，如果寡人不打这些仗，寡人的后世子孙亦不能安稳，与其让后世背负，让太子去背负，寡人宁可自己背负。”

　　“趁着寡人还活着，趁着寡人还没有糊涂，寡人想要将所有的仗打完，让后世再不受这战乱之苦！”

　　“百姓苦，寡人也苦。”

　　“可若是只需要苦我们这一代人，苦又如何？”

　　林毅静静地聆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插言。

　　寡人。

　　孤家寡人。

　　正如刘彻所言，帝王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帝王虽身处于高位，有着至高无上的全力，可这些掏心窝子的心里话，刘彻又能说给谁听？

　　又有多少人会真的相信？

　　刘彻仰头，将杯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后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星空和明月。

　　“自从太子死后，寡人常想，若寡人多关心关心太子。”

　　“若寡人没有信奸佞所言。”

　　“若寡人没有一怒之下，命人擒拿太子，而是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悔悟……”

　　“结局会不会不同？”

　　“可……”

　　刘彻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从林毅的手中抢过酒壶，将杯盏再次灌满。

　　“后悔又有何用？”

　　“人死如灯灭，一切为之晚矣！”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刘彻再次陷入了沉默。

　　自斟，自饮，自酌。

　　悲伤的气氛逐渐蔓延，也让直播室的所有观众心情再一次沉重了起来。

　　而直面刘彻的林毅，亦是心情沉重。

　　刘彻虽是帝王。

　　可也并非万能的神灵，又如何真正能做到不后悔？

　　刘彻会认罪，会后悔。

　　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哈！”

　　刘彻口中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将酒壶放在了一边：“今日将这些话说出来，寡人心里舒坦了许多！”

　　再抬起头的时候，刘彻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悲伤。

　　因为比起悲伤，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毅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倾听者，更是后世之人。

　　这也让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知道一些讯息。

　　刘彻偏头看着林毅，带着些许紧张：“寡人说了这么多，你可否跟寡人说说后世之事？”

　　林毅笑道：“陛下不想听听后世对你的夸赞？”

　　“你都说了，寡人乃千古一帝，其他的还重要吗？”

　　刘彻昂首挺胸，一脸傲然：“寡人做过什么，寡人又如何不知，无论是夸赞还是谩骂，都是后世自发奇想，与寡人何干？”

　　众人神色一晃，仿佛再一次看到那个高高在上、蔑视天下的帝王。

　　回来了！

　　林毅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彻：“陛下想知道什么？”

　　刘彻眉头微簇。

　　他想问的很多很多，可当林毅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寡人能问些什么？”

　　“陛下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晚辈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毅面色平静。

　　知道后世如何真的是好事吗？

　　未必！

　　不是所有人都有始皇嬴政的胆魄，敢于知道未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

　　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禁受得住未来之诱惑。

　　既然不能。

　　不如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