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呆满心欢喜,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销售部就职的时候,隐隐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首先是亚太组主管荆义斌不再对阿呆的考核关心,然后是阿呆在洗手间碰到一位销售大佬,刚刚在欧洲代表D公司获得设计二等奖,阿呆本想表示祝贺,却发现刚刚还谦虚中带着兴奋的这位销售大佬,转身就阴着脸对自己爱答不理,像是怕扯上什么关系。但阿呆都没放在心上,可能正如车间里碰到的那个女研究生说的,自己一个专科,又用了那么短的时间结束实习和他们平起平坐,必然会招致怨恨,总之自己转正以后,低调点就是了。
考核时间到了,阿呆自信满满的坐在会议室,准备迎接所有提问的公司前辈,工程部徐部长正要提问,却被销售的陈总监一把拦下,说出了那个改变了阿呆一生的话:
“不用考核了,冯旭,公司给了你好的平台、好的老师和好的资源,而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去珍惜,学习知识只敷于表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大家的时间。现在正式宣布,你达不到我们公司的人才要求。”
说完,便带着荆义斌离开了考核现场。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阿呆愣在当场,措手不及。HR起身,把阿呆的考核表让各部门的领导签字,签完字后,工程部、质量部的工程师也纷纷起身,阿呆隐约听到出门的工程师抱怨到:“就这么几分钟,不够我跑腿的,我手里还一堆活呢!”
“一堆活?”阿呆心里想“我的工作,我的前途,我几个月来的努力,全都没了,还不如一堆活?浪费了您的时间?自己就真的那么一文不值?更何况我也不希望耽误你的时间,我只想快些转正正式进入工作。”
HR让阿呆一会先回到销售自己的座位上,等忙完就找阿呆办理离职手续。
工程部徐部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欲言又止。
“您上次说到的螺纹分类,我后来请教了好几位工程师,都是我回答的那些,到底为什么不对?”阿呆先开口说。
“不是这么回事儿”徐部长解释道:“你说的大家都知道。对于专业的人来说,是标准,答案是英式螺纹、美式螺纹。。。”
阿呆想起了之前在工程部看到的机械设计手册,也知道这些,只是因为接触的知识面太多太广,没有往这些方面考虑,便是沉默。
“要不然,我去问问HR,你愿不愿留在工程部?”徐部长突然说到,毕竟卡阿呆在工程部这么久,前两次考核的失败全是因为徐部长问了阿呆超过实习大纲的内容,而这最后一次阿呆在工程部呆了足够长的时间,徐部长原本是打算让阿呆过的。
“好,谢谢”阿呆回应说,虽然干技术是阿呆和林尚莉在一起后一直想要逃离的,但比起失业,失去经济来源,梦想什么的并不重要,何况工程部的待遇也不差。
双眼失神的阿呆回到销售,极力的保持自己的绅士作风,看到之前还窃窃私语的亚太组同事,见到阿呆也转过身忙起了自己的工作。销售是阿呆实习的终点,却成了阿呆在D公司呆的最后地方。阿呆在实习期间,就时不时被荆义斌叫会办公室,和亚太组的同事一起处理出口订单,还跟外国客户发圣诞节祝福邮件,而现在见到自己,就跟见到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阿呆看着远处最早给自己打电话的周楠楠更手把手的教他们组的实习生翻译产品标准,不同于阿呆按部就班的成长模式,欧美组的实习生,曾在美国洛杉矶留学三年,虽然感觉智商不高,做事有点二,却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和外国人交流也没有问题,父亲还是个小公司老板,比阿呆有钱多了,人也自信。比起阿呆这样普普通通,性格又腼腆没有一技之长的人来说,如何做事,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你只是不适合我们公司,不代表不适合其他公司,你还是很优秀的”,找陈总监签离职手续的时候,陈总监突然对阿呆说了这样的话,算是对招待野本俊树饭局时,阿呆和陈总监一路回家的一点情谊。
“谢谢!”阿呆的精神已有些恍惚:“我女儿还没有出哺乳期,妻子也没有工作,买车耗尽了我的存款,我跳槽过来,所以才着急转正。也许我做的不好,着急了些,但我真的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
看到阿呆似乎有向自己求情的样子,便不再说话尴尬的笑笑,示意让阿呆出去。办完了离职,阿呆坐在之前亚太组分配给自己的座位上,因为阿呆是坐D公司班车来上班的,要熬到下午五点半,看到亚太组同事,甚至荆义斌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也深觉尴尬,所幸出了办公室四处转转。
离职手续都办了,看来徐部长应该也不能把自己留在工程部,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阿呆还是给徐部长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都没有接,阿呆决定去工程部找他。比起在ABC公司的离职,阿呆都是无缝衔接,与其说离职,不如说跳槽,而D公司这次,阿呆是实打实的被辞退了,马上新年将近,阿呆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下一步干什么,哪怕是随波逐流任人宰割,到工程部去,最多也跟在A公司销售助理部一般,然后再另谋出路。
阿呆来到工程部,实习期间结交的新朋友,出于立场的不同和工作的忙碌,也都没有搭理阿呆。阿呆在工程部没有办公桌,也没有找到徐部长,更不想回销售,便找了个厕所进去,关上门坐在马桶上,等着下班坐班车。因为D公司经常要招待外国客户,所以各个办公室都专门配有智能马桶,而不是一般公司的蹲坑,也非常注意保护隐私,关上门连脚都看不见。因为数量有限,正常情况下是不允许普通员工使用的,阿呆即将离职,也无所谓什么制度不制度的了,现在他只想一个人呆着。
隐隐约约间,阿呆听到了徐部长说话的声音,正准备开门出去询问,却听见了另一个工程师的声音,原来两人是一起结伴上厕所。阿呆对这个工程师一直不太喜欢,大概也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之前阿呆去请教问题,对阿呆爱答不理的装忙碌,明明已婚,前段时间买了辆SUV开到公司跟质检部的一个美女同事显摆,还邀请这个女同事一起出去踏青,甚至对还在车间实习的女研究生各种献殷勤,经常让阿呆撞见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并不是在谈工作,总是让阿呆想到林尚莉公司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同事,而且平时总是一副牛逼哄哄的表情,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走到洗手间,阿呆才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尤其是那个让阿呆后来四年都忘不了的那句话:
“就他,一个大专生,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会有女人跟他结婚,瞎了眼吗?”
阿呆多想当时就那么走出隔间,指着他的鼻子说到:“你刚才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但阿呆并没这么做,因为他后面听到了徐部长的笑声,是的,徐部长的笑声,那个他还寄予希望的人。其实不止徐部长,甚至其他知道阿呆学历的人,在阿呆来D公司以后,似乎都默认了这一点,什么自考本科,说认就认,说不认就不认的学历。阿呆的第一学历,始终是大专生,在高考之前,那个阿呆什么都不懂,全部依靠原生家庭,掌握不了自己人生的时候的成绩。而这个烙印,怕是终身都摘不掉了。
阿呆的心,冰凉到了极点。如果不是父母,如果不是当初在自己家违章施工作业的噪音让自己彻夜失眠,如果不是自己一厢情愿为了初恋小苗留在了普通高中而没有去重点高中住校,如果父母能对自己的未来稍微上点心,甚至不去管让阿呆自己去发展也好,那个在初中经历过友情洗礼的阿呆,依然还是三贱客中学习最好、年龄最小的那个人,而阿呆十七岁高考,成绩却在三贱客中最末,除非多花钱上个三本,就只能去专科了。
可即便当初复读一年,阿呆大学毕业也不过二十二岁,如今阿呆今年二十四了,已经工作了整整四年,没存到钱,没有学历,而现在连工作都保不住。而那些所谓的“精英”,可以有了对象还跟别的女生打情骂俏,就如林尚莉的同学一般,自己四年的销售生涯,不过也是赌一口气,赌阿呆可以做的比林尚莉身边那些装逼的人做的好,就如眼前这个瞧不起阿呆的工程师。可这四年,虽有如A公司昙花一现的辉煌,可是此时此刻的阿呆却一事无成,远不如这个瞧不起自己的工程师,即便有了老婆,还可以在公司光明正大撩妹;反观阿呆,即便是和阿呆一起长大的宇文静、冷雪娇、吕薇,还有日本认识的吕诗曼,即便阿呆有所动摇,但想到林尚莉,阿呆都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也许他说的没错,阿呆想:“我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专生,自考和A公司的经历,让我错把平台当能力,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