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说到痛处的冯旭百感交集，原本坚定的信念又松软了下来，随即说到：

　　“我也尝试过安分守己。”

　　冯旭看向吕诗曼：“你可能是最懂我的人了，又或者只是你见过前后判若两人的我。”

　　“从考注册建造师到考研、审核，发论文甚至开始从事审核工作以来，这一路可能我认识了很多人，也过上了一种在我看来很传奇的生活，可我的内心却越来越孤独。”

　　“我的朋友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而我的前妻，我后来才明白，她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至少不会像我对她那样来对待我，她看中的只是我的家庭，我的老实，一旦她认识了那些比我有趣的人，虽然她会回家，但我却不能带给她想要的那种快乐。现在我除了跟我女儿还可以像一个孩子一样玩耍，而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甚至以前的很多朋友、同事，看到我现在这样游历天下，读研和年轻漂亮的姑娘在一起上学，更多的是嫉妒。身边的人只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却没人知道我背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自从我前妻半夜跟男同事打牌以来，这五年的时间，我没有几天是睡过好觉的，我一直不觉得我有真正的朋友可以懂我。”

　　“懂你就是真正的朋友吗？”吕诗曼笑了起来：“我只是接触的人多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你的故事嘛，蛮励志的。再次见到你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也完全跟那个跟我在日本一起游山玩水的冯旭不一样，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本心是没有变的，只是太痛苦了，这种痛苦，我作为旁观者看的很清楚。你跟你的前妻，真的没有复合的可能吗？“

　　“恐怕是没有了，”冯旭苦笑的说：“其实从我开始出差，接触的人多了之后，虽然我没机会和异性三更半夜的在酒店打牌，但想想他们是经常打交道的同事，不像我们审核都是临时搭组，或是在企业只呆几天，什么游山玩水、打情骂俏，或许也都是很正常的。只是那个时候，我眼里只有她罢了。可是她母亲生病，需要我，问我借钱的时候，我远在BJ不说，更说她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想起我，就在前两天，她母亲去世了，以前她姨妈去世，我都去葬礼忙前忙后，如今是她的亲母亲，从生病至今，我都没有做过什么，而是满满的戾气，虽然我认为问题在她那里，她从来没有正视过我跟她之间的问题，不是她家人这个生病、那个生病就是其他有什么事，我每次都妥协，唯独这次我没有妥协，却恰恰是她母亲真真正正的去世了。而且自从那次打牌事件，他们家人跑到我家要钱开始，我打心底已经看不上农村的人了，这一点我骗不了自己，包括她姨妈去世，那种嗷嗷大哭的样子，我很难接受，我奶奶去世的时候，葬礼上庄严肃穆，但每个人心里都无比的沉痛，我甚至失眠梦到我奶奶，而他哥哥在他母亲葬礼结束，收了钱，该看电视看电视，该打牌打牌，还调戏我前妻，他们村里对男女关系这事情上完全没有界限，我想的是都有血缘关系一家人，也就没有在乎，但那种嗷嗷大哭，我适应不了这种氛围，所以也没有去的。用她的话说，她的母亲死不瞑目，就算是复合了，这也是永远的心结。”

　　“如果当年她没有晚上打牌，找他们村里的人去你家要钱，她母亲病重，你会出钱帮忙吗？”吕诗曼问道。

　　“帮忙肯定会的，出钱我不知道，跟他们相处久了，发现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算计太多，我开始不介意，我母亲一直叨叨个不停，但她叨叨的还真是那么回事，不过如果没有打牌事件，我还是很单纯的，而且相信她是爱我的，也许她说几句好话，我会为了自己在她面前很有男人范儿样子，不遗余力的帮助她的。只是现在，一想到平时我买房买车，顾家照顾孩子，她跟别的男人亲亲我我，有了困难就来找我，让我有一种犯贱的感觉，虽然知道她也很难，但哪怕她跟我说几句服软的话，我也不会不帮她，更何况我们已经离婚了。”一说起林尚莉和别人在一起亲亲我我的话，冯旭脑海便浮现出自己想象出的画面，不禁咬牙切齿的说。

　　“谁让你这么早结婚的。”吕诗曼看到冯旭咬牙切齿的样子，安慰的说：“都过去那么久了，就不要想了。”

　　“可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如果我留下来，故事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冯旭突然开口问道。

　　“一个样子的。那天我喝多了，只是想找人陪，换了是其他人和我相处了那么几天，结果是一样的。而且那个时候你已婚又刚有了孩子，本来就是不道德的。退一万步说，你跟你前妻的问题，基本上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导致的，但我和你，不一样是门不当户不对吗？”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如今的吕诗曼已是吕总，而冯旭更多的是介怀林尚莉和别的异性在一起，不见得有当年自己那般绅士，对吕诗曼一直念起，怀念那段青涩的旅程，工作中的互助，虽然自己现在比过去好的多，但对于吕诗曼这样的家族企业来说，就算自己现在工程师、经济师、建造师、心理咨询师、国家审核员，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打工仔罢了，天天出差不着家，恐怕也要十几年才能买得起吕诗曼现在开的车，更何况吃的用的穿的。

　　自己依然是那个阿呆，虽然接触的人和事比在ABCDE当普通员工工作和收入好了一些，但也不过是飞上凤凰树的乌鸦罢了，而自己却沾沾自喜了很久。

　　“你相信爱情吗？”冯旭问。

　　“虽然我没有碰到，但我相信。”吕诗曼回答。

　　“我曾经也是，但现在不知道。”冯旭接着说到：“爱情是纯粹的，但这几年我经历了太多，从迷茫到去了解相关的知识，到后面去分析，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东西，所有的高端也都不过是草台班子。尤其是人性，普天之下，已无净土。”

　　“怎么说？”吕诗曼问。

　　“以博弈的观点来论，能够长期发展的合作模型，是争锋相对。通俗点说，这就好比你砍我一刀，我会接着再砍你一刀，你为了不让我砍你，所以你也不会砍我，这样我们的合作才会长期进行下去。”冯旭接着说到：

　　“反之，如果你砍了我一刀，我想着咱们合作就忍了，你觉得你占了便宜，会继续砍我，而终有一天，我会忍无可忍的爆发，终究合作破裂。这也是为什么我和林尚莉会离婚，因为我把一切都毫无保留的给了她，那个时候我除了以离婚为要挟，已经没有什么事能牵动她了。我考证、读研，离开，都是无声的爆发，但至少最初的我，对她是纯粹的。”

　　看着吕诗曼若有所思的样子，冯旭接着说到：“我现在才能理解我的父母还有很多经常吵架的夫妻，为什么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却没有离婚，而我以前太呆板了。”

　　“而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说，结婚后的年轻女性会更受社会上的内心自卑的渣男欢迎，因为没有结婚的时候，一个男性追求一个女性，要考虑房、车、彩礼等一系列问题，而婚后，尤其是像我前妻那样经常出差的，无论谁跨越了那层界限，他不用负责，一言不合玩腻了还可以换，毕竟是有家庭的，所以女方更多的会保密，反正她本身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冯旭说道。

　　“我不知道我的前妻婚姻内是否背叛了我，因为那个时候我要照顾暖暖，我甚至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这种事我找不到证据，也不可能扣帽子说她出轨。我当时虽然偏激，但现在回头看，爱与不爱，都在细节里。哪怕她真的只是和异性三更半夜打牌、爬山、逛街的时候，哪怕真的仅仅是同事的关系好叫她名字叫的那么亲密的时候，作为当时她的老公，她应该知道我是会痛苦的，即使我那个时候没钱没本事，但我给了她一个家，一个稳定的生活和感情，她不该那么对我，哪怕她没有那份工作，日子过的清贫些，也胜过当时。”冯旭有些眼眶红润的说。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你不再相信爱情了？”吕诗曼问道。

　　“错了，我依然相信爱情，只是我知道，简单而纯粹的爱情一定有，但大概率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而越是纯粹的爱情，就越需要金钱、智力甚至天时地利人和，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人在一起就行。”冯旭苦笑的说到：

　　“我发现一个人在放弃给别人留好印象的负担之后，原来心里会如此踏实。一个人不必再讨人欢喜，就可以像我这样停止受累，当我什么都不期待的时候，反而一切变得顺利了，落落大方，简单生活。”

　　吕诗曼似有所感，眼光转而看向窗外，微风吹动她的长发，一瞬间冯旭似又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的初恋，便也静静的享受起这片刻的沉默。

　　……

　　随着一轮审核任务结束，再次回到学校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冯旭一个人躺在床上，空洞的看着天花板，思绪万千。因为F机构的调度知道冯旭去年这个时候放寒假回了家，所以审核并没有安排的那么满，在离开汉东省的前夜，冯旭和吕诗曼交流了很多开公司的事情，比如财务如何报账，如何交税，一些业务怎么办手续之类的问题，虽然冯旭的理论知识优越，但具体实操起来，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注册一个公司，而创业的想法，一个月来在冯旭的脑海中愈演愈烈。

　　下定决心之后，冯旭拨通了覃总的电话：

　　“覃老师，我最近没有审核任务，您最近忙吗？我的研究生明年就毕业了，我想跟您谈一下我去留的问题。”

　　“怎么？冯老师，你想要离开我们机构吗？”覃总很惊异的问道。

　　“啊不，我想回汉东开一家咨询公司，作为咱们机构在汉东省的分公司。”冯旭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阵沉默……

　　“我们在汉东有很多合作方，不过这个想法很好，哈哈，审核老师开咨询公司，我下午在公司，你可以过来。”

　　听到这，冯旭一跃而起，神经也变得亢奋起来，脑子里乱成一片，知道自己现在不适合开车，便坐地铁去F机构，一路上越想越兴奋，痴痴傻傻的乐着，也不顾地铁上众人诧异的目光，很多年以后冯旭想起这件事，仍然感慨万千，如同当年考完注建，决心考研一般，当一个人开始要做一件改变自己命运的事的时候，还以为那一天是普通的一天，而只有当自己金榜题片或是衣锦还乡的时候，才会被外人所熟知。

　　“你打算把你的公司叫什么名字？”谈完一切的时候，覃总和蔼的问冯旭。

　　“我叫冯旭，在汉东省给企业做管理咨询和审核，旭日东升，普照天下，就叫普天咨询公司吧。”

　　谈完了冯旭在覃总的办公室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逐渐下落的夕阳，心中默念道：

　　“吕诗曼，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和你门当户对呢？”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