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敬老院的路上,江宁接到了叶倾城的电话,她很少给他打电话。
江宁停下电动车,接起。
叶倾城问道:“给你带了早餐,你不在家吗?敲门没人开。”
江宁哑然失笑:“那你也没说要来啊,不过还是谢谢你。”
“这么早你上哪儿去了呢?去上班了吗?早饭吃了没。”叶倾城问出一连串问题。
“我去敬老院路上呢,看望一位老友。早饭吃过了。”
江宁倏然想到叶倾城在晚会这事上送了他一份大人情,又细心的给他挑衣服,还跑过来给他送早餐,就继续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江宁因为两世都没谈过恋爱,来到这个世界前也一直没付过真感情,所以在感情上是个新手。
而江宁对筱芸的感觉,他觉得应该是跳过了恋爱的步骤,在多年相处的时光里,不知不觉间转化成了爱,
如今,突然一个除筱芸之外的女人,特别是一个如叶倾城这样的女人,对他生活上给予一些小小关照,让他内心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感觉,就像微风拂过平静的水面起了阵阵涟漪,那种感觉很好。
电话那头,叶倾城想了会,才回道:“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对我好。你经常做饭给我吃,你也没让我说谢谢啊。既然你不在,我就回去了,下午见。”
继续骑车在路上,江宁想着“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对我好”这句话。
江宁是个坦荡,不拘小节的人,帮人从没想过要取得回报,一切皆是率性而为,把人当朋友,就要真心对朋友好,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都不用经过思考。
早晨的阳光很好,温和不燥。
老谷头眯着眼躺在走廊上的椅子上,膝上盖着毯子。
江宁走到他面前,笑着扬起手上的酒:“老谷头,我有酒,说说你的故事吧。”
老谷头笑骂道:“兔崽子,怎么老惦记着我给你讲故事呢。”
“我就爱听你讲过去在战场上的事情,热血,感人,如同小时候爷爷跟我讲的那样。有时候听你说着这些事,恍惚间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现在很多年轻人不爱听这些了。”
“我爱听就成,反正你也不爱说给别人听。老谷头,今天不谈风月,不谈爱情,只谈属于你的故事。”
“我先咪几口再说,看看你酒里的诚意够不够。”
“好嘞,我去拿酒杯。”
几小口酒下去,老谷头放下杯子,砸吧砸吧嘴,闭上眼沉思着。
江宁不心急,微笑着等老谷头开口。
老谷头咧着嘴,似乎心情很好。
于是江宁跟着也心情很好。
老谷头似乎在整理思绪,好半晌才缓缓地说起了这颗弹头的故事。
那是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一个小故事,属于老谷头与他的团长的往事。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老谷头所在的团遭遇美军伏击,损失惨重,团长在阵地上受了重伤,无法动弹。
当时团长果断下令,让时任连长的老谷头听从命令,赶紧撤。
老谷头命令连队的战友先撤,保存实力,不要做无谓牺牲,他却记着团长平时的好,违抗军令冲上去救,总算是把团长给救回来了。
老谷头这身伤痕就是救人的时候留下来的,腿上中了一弹,身体也中了9块炮弹弹片。
等老谷头和团长身体恢复,能行动了。
团长把老谷头喊到面前,把手指指到老谷头鼻子上,劈头盖脸地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还拿皮带抽他。
老谷头回忆这段往事时,眼角流下了泪水,他说:“我心里高兴,也不躲着,就冲团长笑。团长还能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抽我,多好。可团长却哭了。因为我违抗军令,团长上报组织,把我的连长给撤了,之后我便成了他的一名警卫员。团长说他这辈子不愧这个国家,不愧军人两字,就只有愧于我。有这句话什么都值了不是。”
江宁感慨万分,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
老谷头继续缓缓说着:“我腿上的子弹取出来后,团长亲自把弹头交给我,他说他在上面做了标记,还说他欠我一条命,以后拿着这颗弹头去找他,就算把命还给他,他也绝无二话。”
老谷头拿起酒杯又咪了口:“团长傻啊,我当年救他,是因为战友情谊,哪考虑什么还不还的,军人眼里就没这样的道理。”
说到此处,江宁也忍不住开始落泪。
这时,一老一少,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俩大老爷们流泪,真性情,不丢人。
江宁沉默了好一会,见老谷头说完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为什么一直没见着那位团长来看你?”
老谷头又露出追忆的神色:“也不知道现在团长还在不在了。后来是我主动与团长断了联系。”
“老谷头,我想不明白,感情这么好,为什么要断了联系。”
老谷头端起杯子就往嘴里咪,才发现酒见底了,示意江宁赶紧再倒上点。
江宁不敢多倒,怕他喝醉。
老谷头倒也没在意,来了一小口,继续说:“哪一年,我30多岁了,还是单身一人,团长就非拉着一个姑娘,要介绍给我。”
“那姑娘我见过几次,模样一般,不过很贤惠,适合过日子,我其实挺中意。只是我当时身体不好,又瘸了腿,不知什么时候人就没了,就跟团长说,不想霍霍人家一好姑娘,给拒绝了。团长来给我说了好几次,做我思想工作,我当时一根筋,死活不同意。”
老谷头顿了顿,似有遗憾:“那次团长真生气了,就骂我,又想拿皮带抽我,手扬的很高,却没落下来。我知道,团长再也不会拿皮带抽我了。团长扔掉皮带,骂我真怂,不是个男人,你都没听人家姑娘怎么说,怎么想,你就这么回绝了,我没有这么孬种的兵。”
江宁在旁静静地听着,内心也为老谷头遗憾。
老谷头叹了口气,说道:“我怕团长觉得欠着我,心里会过意不去,我就离开了部队。当初跟团长说想通了,打算回家娶妻生子。团长看我信誓旦旦的样子,便放了人,并反复叮嘱我,说结婚了一定要提前写信通知他,不然饶不了我,还开玩笑说以后要跟我结亲家。”
老谷头的声音低了一些,似乎在犯困:“回乡后我主动跟团长断了联系,上户口的时候改了名,一生兜兜转转去了很多地方。只是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能活这么久,早知道我跟那姑娘在一起,现在应该儿孙满堂了吧。也不知道团长还在不在了,我很想他...很想他...”
说着说着老谷头就睡着了。
江宁给他掖好毯子,轻声说了句:“老谷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我们明年见。”
江宁把酒和杯子收进屋子,又整理了下屋子,随后悄悄地走了,不再打搅。
此时,老谷头面容安详,嘴角挂笑。
也许老谷头正做着一个美梦,梦里他与那名姑娘开心地笑着,子孙绕膝,享受着天伦之乐。
江宁没想一颗子弹头还能牵扯出这么一大段往事,如果老谷头同意,以后看能不能帮他找到他口中的团长。
江宁拿出手机,看了眼,发现有叶倾城的信息没回复。
清晨:中午能吃到你做的饭吗?
白衬衣:不好意思,刚在跟一位老友聊天,一直没看手机,现在打算回家,马上到,时间还早,你慢慢来吧。
清晨:行,我来咯。
回去的途中,卞宏浚给江宁来电话了,喊他中午一起吃饭。
因为叶倾城说要来吃饭,江宁就回绝了,答应的事就要做到,他绝不会放人鸽子。
卞宏浚也没坚持,电话里叮嘱他,下午不要迟到,要珍惜这次实地排练的机会,现场排练效果很大程度上就代表着明晚的演出效果,台里高层都会在台下看着,又怕他年轻,从没在这么大的晚会上表演过,鼓励他放松自己,不要紧张。
江宁信心十足地跟卞宏浚保证演出效果绝对没问题,自己的状态很好,让他放心就好。
卞宏浚又说,年轻人就是要有这么自信,然后笑着挂了电话。
江宁倒真没吹牛,多了一段记忆,跨年晚会这类的演出,根本不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