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哥飞往法国的那天,天气是典型的夏日,我站在老宅子门口等着他从里面出来,燥热地让我心情有些差。过了约莫三分钟的样子,大哥打开了沉重的大门。我向他招了招手,他推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向我走来对我说:“这么热的天,怎么在车外等我?”我本来以为大哥会有很多很多东西的,毕竟是要出国。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让我有些惊讶,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惊讶于是虚弱地咧了一下嘴角对我说:“我活了三十年才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只有那么一点。”我突然想到上大学那会儿,大哥就已经工作了,去学校报道那天还是他送我去的。我带了足足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当时大哥斜眼看着我说:“不知道的以为你出嫁了。”我白了他一眼,他说完仍然像个哥哥一样把我的东西一件又一件搬上车摆放整齐才肯关上后备箱。
送大哥的人没有几个,想也知道大伯和大婶是打死都不会去机场的,他们怎么也理解不了大哥“亲手”把自己生活毁掉的行为,在他们眼里大哥和白思思这个好儿媳离婚然后爱上斯应元是他自己在作死。
我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快消失在视野里的老别墅。我干咳了几声:“今天这日子选得也忒差了,你看,大家都没空,只有我这个半无业游民来送你。”他像是大梦初醒地回过头笑了一下:“我懂。”然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老别墅了。”我们五个人里面住在老别墅时间最长的就是大哥了。
他从后背包里拿出了U型枕架在脖子上:“我昨天没睡,补会儿觉。到机场叫我。”我说好。
我又适时地打开了车载音乐,又是熟悉的陈奕迅,他的歌不至于聒噪也不至于甜美,刚好适合这辆车里的气氛。听着《阴天快乐》,窗外的行道树一排一排往后移动,每隔几棵树就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缠绕出的电线像是密不透风的网,看似有漏洞但却呼吸不到氧气。恍若隔世,我想到了大概在一年前大哥让我去民政局门口接他,他杂乱的胡茬和随性的T恤刺痛我的神经。
那个下午我们也听着陈奕迅的歌饶了小半圈珠门,而今天亦是如此。机场是在珠门的边远地区,像是被繁华衍生的小港口,虽然遗世独立但不可或缺。
我慢慢行驶在这条公路上,因为太阳的照射,所以地面有些扭曲的影子,大哥突然把U型枕拿了下来:“睡不着,聊会儿吧。”我点点头表示默认。大哥深呼吸了一口:“女儿怎么样了?”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他们问我的时候主语总是“女儿”,乍一听倒是像他自己的女儿。我早就猜到了他会问这个,我说:“前不久见过她一次,挺好的,交给那家人不是个错误的选择。”这个回答的熟练程度就像是我有事没事就会对着镜子练习似的。
“那么生下她是错误的选择吗?”大哥看向了我,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侧脸,见我没有说话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文川现在从欧洲回来了,你会告诉他吗?”听到“文川”这两个字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他不会回来的,就算回来了,也已经成家立业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吧。”我故作轻松地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点了几下。七八年前我都选择不告诉他,那么现在我又怎么可能那这件事去绑着他。
他又看向窗外自顾自说着:“有些人能够永远在一起,只能靠‘合适’连个字吧,这件事也是我活了三十年才搞清楚的。”
“这就是你对……失败婚姻的总结?”我耸了耸肩。“不,是被绿了两次的总结。”大哥像是自嘲一样的口吻让我有些心酸。他的过分坦然反倒让我有些尴尬了,这时候车载音乐像是故意作对似的放到了姜星亦的歌,其实以前我从来不会听他的歌,这是有一天姜星亦借了我的车时趁机下载的。我像是一个该做作业的孩子赶紧关掉偷偷打开的电视。
“没事的,雨笙,真没事的。”很久都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大哥了,今天的大哥格外温柔。
“我挺后悔的……我是想说,生下她,挺后悔的。”
大哥顿了顿,我知道他没有想到话题会又回到这里,我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你到出租屋来找我的那天我就已经后悔了。”我自嘲地笑了。谁又是圣母呢,谁又没有后悔过呢?姜阳恒会,姜星亦会,方雪寒会,姜风宇会。可我们又有多少人还年轻呢,我们不可能再重来了。我打断了他:“到了。”大哥闭上嘴下车拿出自己的行李箱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送了,回去吧。”我也没有坚持,于是对他挥挥手坐上了车回市区。
生活真奇妙,你假装遗忘七八年的东西总有人会提醒你他的存在,当你以为自己真的忘记的时候听到他的名字仍然心有余悸,我无法解释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感,但就是发生了。就像现在唐佳颖的三言两语差点让我的保险杠和路边的行道树同归于尽,她说:“雨笙,文川回来了。”
我就说生活很奇妙吧,生活不仅奇妙还残酷呢,它招着手把你逼进“面对现实”四个字的死胡同中,它告诉你那么多年的努力都徒劳白费,那我是在干嘛,虚度吗,我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但这一次我甚至有些确定了。
我扶正了方向盘恢复正常行驶,清了清嗓子回复唐佳颖:“谁?”唐佳颖的怒吼充斥在我的狭小又密闭的小轿车内:“姜雨笙,你装什么二百五?我说,你亲生女儿的亲身父亲从欧洲回来了!”后半句尤为响亮。
我故作轻松地打趣:“现在的娱记还管建筑业的事吗?”唐佳颖又毫不留情地骂道:“傻叉,是你亲爱的母校周年庆,班长叫我的,顺便让我叫上你。”我思来想去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解释我的问题,于是我扔下一句:“我又不是什么‘母校以我为荣’那挂的人,不去。”就挂了电话。真想不通唐佳颖为什么要去参加这种不是CEO就是海归的周年庆,我们不过是比更差的那批人混的稍微好点儿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