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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午后阳台

  周五阳光不错,已有了春天的气息。宾馆花园里枯黄了一季的草地已获得了新生,玉兰花也吐出了洁白的花蕾……

  这天是工作日,我利索地完成了手上的活。先到前厅柜台上拿了张《China Daily》(中国日报英文版),将我今天插花时留下的一束漂亮玫瑰用报纸包成花束的样子,再用从西餐厅剪来的包蛋糕盒的粉色丝带一扎。

  还别说,花儿配上英文版的报纸和丝带,浪漫炫酷,就像贺卡里的美图一样,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随后,我跨上白色菲利普春风得意地从正门出了宾馆——这是为了避免被其他员工或领导看到,此时还不到下午两点。至于打卡,宾馆对后勤人员管理还是很松,已让安全部的大山帮忙搞定。

  有人说人生无法重启。我认为这话有问题:无论从哪方面看,我已经重启到元旦那天与雪莉去暴风舞厅前的状态。

  而这一次我已是有备而来。

  雪莉家在城站火车站附近一幢公寓房的六楼,我按了门铃。

  “来啦!”是雪莉清脆的嗓音。

  打开门,见她穿一件粉色毛衣,长发盘在脑后梳了个发髻,带着亲切的笑容,眼睛明亮如室外的季节。

  “哇……”

  看到我手里的玫瑰,她很是惊喜:“谢谢!”欣然接过去找花瓶。

  雪莉与父母同住,哥哥已经结婚搬出去了,父母还在职,所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去年我哥搬出去后就稍稍装修了一下。”她带我参观她的家,又带我进她的房间。

  雪莉的房间不大,白色的床,梳妆台,写字台,衣橱都是白色系的,清爽简洁。加上写字台上花瓶里我刚送的玫瑰花,更添了温馨。

  雪莉指着床边墙上的空白处:“我想买幅画挂在这里,你说哪种类型的好?”

  “不用买!”我突然眼前一亮,感觉重拾以前爱好的机会来了:“我来给你画吧。”

  “好啊好啊!”雪莉又意外又惊喜。以前聊天时我说过喜欢画画什么的,她可能认为我是随口一说,如今能够检验了。

  “你喜欢大海吗?”

  “当然!”

  “那我就画大海吧,用水彩,干脆画两幅成一组。”

  “好呀!”雪莉还在欣喜状态,忽然半开玩笑轻轻地问我:

  “那……收不收钱啊?太贵我可受不起。”

  她的脸距我很近,故作愁容的样子调皮可爱。我壮胆指了指我的脸颊:

  “我不收钱,只收Kiss。”

  “好,那就等着吧!”

  她捂着嘴咯咯笑着,一本正经地说。

  雪莉从她闺房的写字台抽屉里,拿出四五盒几乎崭新的、包装精美的港台原版磁带,让我眼前一亮。

  我发现港台地区早已把磁带当做了精致的文化产品,非常注重质感。比如《Salute》专辑,当时香港乐坛翻唱日语歌成风,张国荣特意选了十首港人创作的经典重新演绎,以向原创致敬。

  内容绝佳,包装也极精致,采用了磨砂的硫酸纸,朦胧透明,字体均是手写体印刷,颠覆了我对磁带的固有观念,爱不释手……

  “哪来的啊你,这些……”患上“流行音乐饥渴症”的我有些语无伦次。

  “看你激动得,我让人家从香港带来的。”她甩了甩手:“行了,都拿去听吧!”

  我们坐在午后阳台的椅子上聊天。

  与我家二楼相比,六楼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蓝蓝的天空、成片的公寓楼及远处冒着白烟的火车。让人心情舒坦。

  不知怎么谈到了我的爱好集邮,其实早就荒废了。但雪莉还是很认真:

  “对了,台·湾的邮票你要吗?”

  我倒是没集过海外的邮票,更不想打消她的积极性,就说好啊。

  她起身去房间,一会儿拿了几张明信片过来。贴的都是台·湾发行的中国古代名画邮票,非常漂亮。但让我意外:都是同一个人从台北寄给雪莉的,除了新年好之类,没什么多余的文字。

  “原来一个台·湾客人寄的。我留着没用,你要都拿去。”雪莉淡然而道。

  我拿在手里欣赏,第一时间把这位远方的客人与原版磁带联系了起来,因为台湾来大陆必须经香港中转。

  “要邮票就剪下来,要明信片就都留着。”雪莉打断了我的联想。

  从收藏角度来讲,保存信息完整的明信片绝对是首选。但我想留着别人寄给雪莉的明信片有点怪怪的。

  “只要邮票好了。”

  “喏。”雪莉拿来剪刀交给我,我毫不心疼地手起刀落,将三张中国古画邮票收入口袋。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的思绪一直在回想刚才的事,总觉得雪莉拿出明信片、剪刀是在暗示些什么。但又不能确定,我想试探一番。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男女朋友吗?”我支支吾吾。以前与女孩子也有过接触,但都算不上女朋友。

  我明白这是个傻问题,但很意外,她并没对这个问题感到唐突,难道她心里早有答案?

  她望着阳台外的远处,聪明地先把我挖给她的坑给填了。

  “这要看男女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她继续说:“这是个双方的过程,如果从精神层面来说,男朋友嘛……好像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但同时这很虚幻、脆弱,就像梦境,随时会醒来,失去。”

  “你的意思是还差……肉体的层面,那样就会变得真实,牢固?”

  我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也不知怎么会这么理解,反正我把二十年来对女孩子最大胆的话都在这个下午说了出来。

  “呵呵。”雪莉谈谈一笑,这次看了我一眼,不慌不忙。

  “没错,那样的确会真实,也就是成了现实,而一旦成了现实就像被光照射的一个物体,在让你看到了它的同时,也会看到它留下阴影。那时,你的接纳度,你的包容心,你的承受力都准备好了吗?然后,再来面对来自家庭、环境、经济的因素……”

  我默然无声。

  “这好比是要你的脾气、习惯、三观去符合另一个人的标准。所以,男女朋友不是一句诺言那么简单,是不是?”

  她看问题一向比我透彻,这在我与她第一次交谈中就领会到了。现在变成了对我的反问,心里倏然有些悲凉,不知道是为雪莉还是为自己。

  因为她说得没错。

  “啊……是吗?我可没想过那么多。”对于这个问题深层次的探讨我没有丝毫准备。

  “那就别太早下定义。”她微笑着,彻底把我挑起的问题给掩埋了。

  “你的话……我是说认识你以来你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很有深度,让人刻骨铭心呢!”我只好先带过这个话题。

  这绝对是真心话,我从未与人有这样深入的交谈。尤其是异性。

  “别笑话我了,我其实是个很俗的人,因为我们生活在身不由己的俗世之中。”

  雪莉说:“正因如此我才不甘愿沉沦。”

  “但你还是要结婚生子啊!”我脱口而出。这算是开导吗?我也不知道。

  “这是另一回事。”雪莉说。

  “为什么?”今天的我是脸皮厚到底了。

  “婚姻是一种非常现实的生活方式,与恋爱的浪漫格格不入。最终能走到一起的人,与其说是爱对方倒不如说是忍耐与包容了对方。”

  她冷静地看了我一眼,神态彷如他人。

  “所以有人说:从某种程度上,恋爱与婚姻并没多少关系。”

  我倒抽一口冷气,仿佛是在与我的情感导师做心理辅导。

  至此,我承认,我才是那个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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