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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裴老

  十五奎巷在杭城鼓楼附近,是吴山的一部分。传说这条巷子里曾出过十五个夺魁状元,时光流转,慢慢地“十五魁巷”演变成如今的“十五奎巷”了。街弄弯弯曲曲带着坡度,景色宜人,属于闹市中的幽静之地。

  我身背画筒,提着塑料袋里的两颗水仙花球,从巷子一个贴着“晓霞弄”牌匾的拐口处,上了台阶,行数十步,在一棵老樟树下扇斑驳的院门前按了电铃。少顷,门开了,一位凹眼钩鼻,眼神深邃,白发卷曲,貌如欧美人的长者出现在我面前,他就是我技校的美术老师:裴老。

  裴老六十左右,样貌俊朗,气色焕发。是民盟及美协成员,擅长工笔花鸟。看外貌即非普通之人,对自己的身世裴老十分低调,我也是陆陆续续才知大概。但这大概已让我这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感慨万千。

  我在裴老身上重新补习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近代史。事情该从六十多年前一段浪漫的跨国爱情开始说起。

  裴父名安德森,是美国空军上尉,上世纪三十年初代来到杭州,为中国空军的摇篮——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担任军事顾问,为国军培训飞行员。当时杭城一位裴姓女教师为其充当翻译。因任务重,时间紧,日常工作两人经常在一起,日久生情,萌生爱意,一对跨国婚姻就此促成。

  五年后抗战爆发,航校的飞行员成为唯一抗衡日军空军的中坚力量,激烈的空中战役,一千多名青年才俊命洒长空,平均年龄才23岁……奇怪的是我等对这段经历竟一无所知,历史书中更是从未提及。

  杭州沦陷,航校迁到了云南昆明,裴老父母分居两地,那时他才三岁,个中艰辛不再展开。终于盼到抗战胜利那一天,航校也再次回迁回杭州。一家子少有的团聚时光。可好景不长,国共内战又起,这个家再次遭到时代车轮的碾压。由于各种原因,裴母没有离开杭州,也没想到中美之间会交恶这么多年,这一别就是三十六年。

  一九八二年裴父跨洋渡海来杭州寻亲,团聚之时,裴父已在美国另成家庭,裴母则以中国传统妇女的戒律要求自己,坚守妇德,没有再嫁,孤身一人把孩子抚养成人……

  后来我从白先勇先生的短篇《一把青》里找到了经过艺术加工的、那段历史背景下的悲欢离合,我认为裴老的故事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老的居室是一个带小天井的砖木结构小屋,木匾上的篆书“陋石斋”三字彰显着文人雅士特有的情怀和信念。窗户对着仅数平方小院里的一棵倚石而长、造型优美的石榴树,景致倒也简洁明快。那块石头应是太湖石,在此至少百年历史,室名即以此而来。屋内亦只十余方,陈设简单,几只老红木柜子,一案画桌,一架钢琴,一张床,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老伴多前去世,他和另一屋子里的儿子同住。

  离开学校这几年我一直在向裴老学习花鸟中国画。每月两次来他家接受指导。他喜欢水仙的清雅幽芳,每年春节前夕我都会当作礼物送他。

  我把近期的习作摊在画案上,看到了案上我寄给他的新年贺卡。

  “谢谢!”裴老笑着拿起我的贺卡,对着上面的收件人称呼调侃起来:

  “以前称呼先生,后来变成同志,现在又回到先生。”

  自从我搞起了歌迷会,心里有了可以想念的人儿后,对枯燥的中国画练习就缺乏了耐心。裴老明显看出我的习作是应付了事,但没说破,而是跟我聊起了我的近况。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最近迷上了音乐。把我成立“乐友”、在电台做节目的事儿自吹了一通。

  我打小见到老师就容易紧张,不知何故只有裴老让我轻松。这也是我们能成为忘年交的原因吧。

  “音乐和美术是相通的,我以前就是教音乐的。”难怪房间里有一架钢琴,裴老又让我认识了不同的他。

  “母亲对我很严苛,从小培养我的艺术天分,以使我长大后远离官场与政治。我绘画和音乐的功底就是那时候打下的。”

  我看到红木柜子上镜框里他慈祥母亲的黑白照片,还有紧挨着旁边的一个英俊潇洒、穿着戎装外国青年的半身像。

  “但是你不涉及并不表示它不会惹你,在荒唐的年代里,我这张脸就是一张黑色标签,任何人都可以对你指手画脚。书也教不了了,我和几个老师被赶到远郊的农场里劳动,大冬天赤脚在刺骨的淤泥地里收荸荠……手脚得了风湿性关节炎,钢琴弹不了了。后来春雷一声百花开,我又回到了学校,但只能改教美术。”

  裴老向我展示树根般指关节变形的手:“近年好了许多,但到冬天就不行。本可为你弹首肖邦的曲子。”

  原来这才是钢琴上始终盖着金丝绒罩子的原因。

  “年轻人兴趣广泛是好事,现在没有过去那么多束缚,环境宽松,条件也好了。我也年轻过,当时以为音乐会是我的使命,没想到最后让我成名的竟然是美术。只是现在的人太急功近利,好像穷怕了一样,一切都是以金钱这把尺来衡量。”裴老的眼里是看惯一切的平静:

  “但如果艺术也向金钱靠拢,那还能叫艺术吗?这和艺术的价值是两码事,这点我想你分得清楚。”

  我无法回答裴老,当初我向他学画的初衷……我都不好意思回想,那就是想着学成后有朝一日能依靠画几张画来赚钱……我的天!

  但这是九十年代的第一年,特定的时代注定有一些翻天覆地的变化。至于它是创新是忘本,是进取是堕落,恐怕只能由历史来评判了。

  裴老所说的艺术向金钱靠拢还真让我遇到了,且更甚之——用画赚钱根本不用自己去画!

  这不得不牵扯出一个清纯的女孩,湖畔培训班之花:烨。

  她让我成了裴老眼里不屑的那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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