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勇气
太子湾深秋下午的浮光掠影里,随着尼康FM2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柯达胶卷为艾玛留下了青春靓丽的时光。三天后我正式去湖畔办理辞职手续,晚上邀了光、孟寒、冬子、囡宝、艾玛、殷红、张莹七个到我家吃了一顿饭,也算是与共事多年的朋友们一个告别。
我奇怪的是艾玛也来了:破天荒第一次她男朋友没拦着她。临走时她把我叫到一边,给了我两张那天拍的她最满意的照片。我的相册里第一次有了女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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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们班同学里第一个辞职的人,这是需要一定勇气的,尤其是离开一个待遇福利优渥的单位。在此我想重新梳理一下关于辞职这件事。
在我向木匠递上辞职信之前的几十年里,一个有保障的工作一直是人们生活的首选。八十年代以来,打破了有些行业的“铁饭碗”,但好的单位一直是人们毕生的追求。尽管到了九十年代,辞职已不算新鲜,多数人只是把它当做走向更好工作的阶梯,像我这样出来两手空空自己闯还是要担很大的风险。这就像在风中的树苗没了根基,在被风吹走之前,必须要尽快找个地方再次扎根。
除了再就业的压力,相当部分的压力来自家庭内部。作为父母那一代人对“辞职”这一新生事物非常敏感,这相当于自己摔破饭碗去挑战他们的底线,是无法想象和容忍的。我完全理解老爸得知我想法后的复杂心情。
还有一点,我至今想来仍然后怕:如今下海干个体的人是不少,但通常是有人脉、有项目、有资金。我一穷二白,启动资金也是向老爸借的,完全是一招险棋。要不是运气还不错,估计早在后悔了吧!
这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世界,既然我已走出了这一步,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根扎紧扎深,以便在回首的时候,不付自己的勇气。
告别湖畔的最后一天,我特意去了趟绿杨路的小花圃——我割舍不下这几年里与三爹、二叔的情分。
在小花圃干活的日子,只要赶上饭点,我必在花圃和三爹二叔一块儿吃。这主要是为了乘机改善下他们的伙食,平时他俩太节约了。通常我会骑车去附近的卤味店买些荤菜,再拎上两瓶啤酒,在花房里和他们有滋有味地喝上一顿。
每次看我买了啤酒,二叔就直嚷嚷:“浪费了,浪费了!”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才知对于一个酒鬼来说,价高味淡的啤酒性价比极低,根本就是在喝白水——这是他亲口说的。
席间他们总会讲酒村烟村的趣事,常常笑得我喘不过气来。虽然他们年龄比我大得多,但农民的身份令我感到轻松,没有压力(面对徐双也是如此)。不过,今天我准备请他俩开洋荤——去外面吃馆子。
我傍晚到的,在院门外就听到二叔扯着尖厉的假音在唱“绍兴大板”。这是浙江绍兴一带的地方戏曲,因临近的越剧(嵊县,现嵊州)名气太大,“绍兴大板”几乎绝种。
站在花房空地上的二叔看到我进来,整个人定格在一个戏曲动作上,唱声也卡了壳。他的脸红扑扑的,显然刚喝了酒。
“吃过晚饭了?”我有些意外:“还想请你们出去吃一顿呢!”
“你不知道我们四点就开饭?”除了睡觉,手上永远夹着烟的三爹从花房里出来。
我哑口无言,心想只能改天了。在花房简陋偏屋的折叠桌旁,我拿出包里的两条“西湖”牌香烟和两瓶“四特酒”,摆在桌子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说出口又后悔了,不知俩老农是否听懂,故加了一句:“我从单位辞职了。”
“啥?这么好的工作不做啦?!”三爹瞪起了眼睛。
他来过宾馆一次,去人事部报道签字。结果还是我代签的——他不识字。但在他眼里,酒店的大堂华丽如皇帝的金銮殿,穿旗袍的迎宾小姐似仙女下凡……在设施豪华、冬暖夏凉、美女环簇的环境下摆花弄草还拿不菲的薪水,简直就是神仙般的工作。
“人家肯定有更好的差使在等着呐!”二叔把刚泡的像树叶般的茶端给我,朝三爹挤挤眼。到底年轻几岁,还明些事理:“别这么破费,不好意思的!”
“我准备自己给自己打工。”我呷了口茶,尽是苦味:“我租了个店面卖磁带唱片。”
“现在的年轻人……”我的话可能超出三爹认知的边界,他习惯地翻了翻白眼:“不过,还是要祝你开张大吉,生意兴隆!”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有空常来喔!”二叔笑眯眯拿起“四特酒”抚摩着,眼里露出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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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店的日子并非我想象中那么充满激情,我多数时间整天发呆似地坐在柜台里听歌。新开的店,虽在车站旁,但看热闹的多,出手的人少。非常无聊。
云嫣也没有音讯,我曾给她姑妈家去过一封信,如泥牛入海,想必如她所说已去了珠海。
一天午后,店里同时进来了几个人,以为大生意上门,让快要瞌睡的我精神一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戴眼镜的胖子拿着Chicago(芝加哥乐队)的一张唱片为友人讲解,英文很标准。他让我明白Chicago和“芝加哥”音译原来有多么的不同。
接着胖子跟我聊了会,说自己喜欢欧美流行、摇滚、爵士、古典等等,没几句就展现出他对音乐的专业性;并说杭州像我这样以欧美为主的唱片店太少了,但我的店规模太小,影响力不够。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这店的?他说原来就是做这行的,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他对音像行业确实很了解,指着我柜台里显著位置的欧美卡口带,说这很可能会被查封,它不是正规渠道进来的。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他还顺带帮我分析了一把,说在校学生是喜欢欧美音乐的主力,可购买力有限,唱片他们肯定不会考虑,卡带你这里平均都要十元以上,对他们还是有点高。我只能说这需要一个过程。他说没错。
最后三人一样没买,怎么来怎么走了。临走时胖子告诉我他姓谷子的谷,我很怀疑他们是来摸底的——不是别的竞争店、就是准备开类似的店。
又一天,杭电的小天意外地领着郑钧来到店里。郑钧对卡口带十分感兴趣,一口气挑了七八盘,我本想送他,以示我对中国本土摇滚乐的支持。但他坚持要给钱,最终以进价结算才罢。他还留了寝室电话,说有新货到及时通知他。
我一直记挂着他们“火药”乐队的情况,郑钧的回答却有点含糊起来。后来我才从小天口中得知他准备去美国,乐队恐怕要随着成员的各奔东西而解散。这正是校园乐队致命的地方。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郑钧,没多久他就离开学校去BJ处理签证的事。结果机缘巧合遇到了黑豹乐队的经理人郭传林,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启了音乐人生的辉煌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