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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爱,无处不在

  珠江在传达室打了个电话,管门大爷就把我们放了进去。

  我和飞仔虽学习不太好但都热爱美术,没想到我俩仰慕的美学殿堂竟隐身于闹市之中,颇感新鲜,飞仔干脆在校园里玩起了滑板,引来不少围观。

  在校区内一个简陋的小公园旁——其实就是两个花坛的中间地带,珠江等到了他儿时的玩伴小超:皮肤白净,头发有些自然卷的大男孩。

  可能相隔时间太长了,两人并无丝毫热络的程度,只是互道了寒暄。

  珠江指着我和飞仔简单相互介绍后,就把小超带到一边,小声嘀咕起来。还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布袋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装着与飞仔在一边玩滑板,眼角瞄着那边的动静——小超拆开布袋看了看,里面是几件毛衣;他同时也打开了信封,里面是几张百元大钞,他说了几句,想把钱还给珠江,但还没做出动作就被阻止了。

  两人小声交谈着,珠江不时把手放到小超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鼓励他……

  在这个阳光明媚BJ的初秋,在我仰慕的央美校园里,我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感情模式,但却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回到旅社才下午四点,火车要一个小时以后。

  车站近在咫尺,看着还鼓囊的钱包,我提议去门口的小馆子吃一顿,这样上火车就可以直接睡大觉了,两人同意。

  小馆子装潢简陋,这是地段好店家的副作用。好在这时段没啥人,上菜也利索,点了地三鲜、木须肉、京酱肉丝等几个家常菜及四五瓶啤酒,珠江拿出在肉食店买的碗口粗的肉肠,用小刀给每人切了一片。

  “尝尝味道,剩下的火车上吃。”

  他将肉肠收入包里。飞仔给大家满上了酒,三人在透过窗格西斜的阳光下,吃了在BJ的最后一顿。

  我有个毛病:平时不太作声,酒一喝话就会多起来。

  “那个……小超,父母不在身边吧,让你带东西给他?”

  珠江知道我在问他,饮了口酒:“确切地说,是他妈妈不在身边。他只有妈妈了,爸爸前两年过世了。”

  我正在吃菜,听后一怔,还在琢磨,珠江又说了起来。

  “以前我们两家是邻居,关系很好,我比小超大一岁,从小一起玩的。后来他爸爸车祸去世,也搬了家,家里只靠他妈妈一个人支撑,但小超很争气,考上了好学校,这次来他妈妈委托我顺带点东西给他。”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他为什么拒绝拿钱?”

  “你看到了?”

  “是啊,而且你昨天说这是个艰难的任务,顺带东西那儿艰难了?人家求之不得才对,真是奇哉怪也……”

  “平时没见你那么难缠啊?呵呵!要我再编呢也编不下去了……”他自顾喝酒,忽地一挥手:

  “好吧,揭晓答案啦——那钱是我老妈给的。”

  “……怎又出来个你老妈?”

  “我妈与小超妈妈以前是同事,情同姐妹,他们家条件一直不太好,顶梁柱没了就更难了,支援下也是应该的。刚在学校想骗他钱是他妈妈给的,但那小鬼很机灵。”

  胡同口的小酒馆夕阳渐浓,残羹剩菜间啤酒瓶闪着翠绿的光晕。

  我终于想清楚了整个下午一直缠绕于脑间的这种复杂的情感关系,它不能简单以亲情、友情或爱情来概括,似乎是几种夹杂着,它是我们人际关系中强有力的纽带。它不太容易察觉,却又无处不在,它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

  那就是:爱。

  桌上盘空酒尽一派狼藉,夕照已把我们的影子映在了小酒馆的白墙上,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要死了啦!快五点了啊——”

  飞仔突然抬起手鬼哭狼嚎地叫了起来。

  我与对坐的珠江下意识地对了一眼,想必我和他眼里都能看到一样的信息——完蛋!

  此时离BJ站里开往杭州的列车发车只有不到一刻钟,而我们三个还傻坐在小酒馆里,酒帐未结,行李未拿,虽一早退了房,珠江昨晚洗的衣服还凉在旅社的内院里……

  我梦醒般徒然站起,看了下表。

  “还来得及!”我掏出一张“黄鱼”(1980版50元人民币)扔在餐桌上,对飞仔说:“你结完帐在门口等我们。”便飞也似地与珠江奔向旅社。

  两人赶到服务台准备取寄存的行李,但却空无一人。大声喊了几嗓子,才来了个服务员,我们的表情和动作把她吓了一大跳,以为是来抢劫的。也懒得解释,火速提了行李就往外跑。

  “你晒的衣服呢?”我问。

  “内衣内裤而已,不要也罢!”珠江头也不回地背起大包往门口而去。

  我肩背手拎跑在前面,飞仔背着双肩包手夹滑板紧随身后,珠江的东西最多,他在展会购下一批某个公司的绝版唱片共几十张,还买了不少BJ特产,这下可要命了,吭哧吭哧地跟在最后……

  亏得他选的旅社位置不错,就在火车站边上,跑进候车大厅时离发车还有五六分钟。我在杂乱的指示牌里找到我们班次的进站通道,心顿时凉了半截——

  通道出口已铁将军把门:停止检票了!

  我的胜负心此刻爆发了。

  所谓胜负心即不服输的那股劲,那是我在学围棋的时候养成的,不管棋盘上情况有多糟糕,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轻易认输!

  既然车还没开,也没工作人员把守着,我把行李往铁栅栏里一扔,单手支撑一跃而过,飞仔也依样画瓢翻了进来。照平常珠江绝不会这么做,而此时,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上了。

  他刚从栏杆跨出脚,嘈杂的候车室远端就有人在喊:“哎哎——不能过,不能过去!”

  回头一看,几个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准备追过来。

  “快!”我一把将他拉下栏杆,抓起他的一只袋子就往里跑。

  前要发车,后有追兵,这场惊心动魄的“赶车马拉松”终于来到了最后关头,当我头一个从地下通道冲上来时,整个站台上已没什么旅客,只有送客的在向车厢内的亲朋招手告别。

  迎头是一号车厢,而我们是七号,还得跑……

  “给我张票……”

  飞仔向我拿了张票,把滑板往地上一甩,人跳了上去,几个加速便溜远了……

  “给我把住门啊——”

  我大喊。但心想,真要开起来,怎么把得住?!

  身后珠江踉踉跄跄跑向二号车厢门口站得笔挺的美女列车员,递上车票。

  “小姐,行行好,给我们上车吧……实在……实在跑不动了啊……啊……”

  我也停住脚步,希望能少跑几步。不想美女看了看车票,面无表情还给了珠江,做了一个标准的指示手势:

  “七号车厢在前面,请往前走。”

  唉,那就继续跑呗!

  边跑我边想:那摆明了是珠江颜值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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