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第一层的商品多是玩具零食、五金小玩意、牙膏锅碗……

　　尤宓四处眺望着，看她这般模样也知道一开始她说的“里边大楼我都很熟悉”也掺杂了些水分。

　　“你想买些什么?”朝他问完话，尤宓向着柜台大姐吆喝了一声。

　　这时候的商品远不像后世的超市摆在货架一般方便，它们都放在柜台的后方，你要什么，跟销售员交流一番是必不可少的。

　　少安四处看着，第一层的顾客大多是些外地进县，现在要回家了，急忙给家里填补些生活用品的农民工。

　　农民工们大多都在独自眺望着，因为他们都知道，里面的销售只会搭理你一次，你若再“厚着脸皮“询问第二次，她们指定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销售们只会接待城里的职工，可这些人也正在工厂，那些抠搜一天摸不出一块钱的农民工是她们最不愿见到的。

　　她们总会磨着一天的嘴皮，口水都干了，后面还被紧紧揣着口袋、嫌贵，离开的农民工气的半死，要她们说啊，这地方就不是服务种地的，

　　“你要鞋子啊，二楼才有，”柜台一位年轻妇人吐出一粒瓜壳，毫不在意地说道。

　　少安随意买了些吃的就拉着尤宓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些床上用品、自行车、电视这类奢侈品，但许多人家有了钱却不得不买的东西。

　　一个站在奶粉货柜前的女人问道：“给家里小孩买奶粉吗?”

　　尤宓脸红了一下，“朋友家的孩子来买东西，不是我。”

　　此话一出，原本看着来了客人而兴致高潮的女销售都旗鼓偃息了，谁一天卖的多，得到的抽成就会多上一些。

　　这时身旁也不时传出嘀咕，“我当城里哪家小姐又来消费了，害我白高兴一趟……”

　　“是啊，我才把瓜子藏柜台下面嘞……”

　　原本的懒散氛围瞬间变得轻视、鄙夷起来，她们也自认做的没错，农村的乡巴佬天生一股泥味，难道不该用鼻孔看着吗？

　　特别是那个穿着破旧的男孩，一副乡下进城投亲的穷酸样!

　　她们这些铁饭碗即便要找男人，也要找钱少事多的好厂男人，那些整天呆在厂里一身酸汗的，即便外人都觉得香饽饽，但在她们的眼里也只比癞蛤蟆好上一些了。

　　这时有个一直走动的女销售转了过来，她刚想开口，远处一声“干什么，回去!”吓得她赶忙退后。

　　转头望去，正是一个敦实矮厚、涂着大红抹油指甲的中年妇女出的声。

　　女销售听见组长的斥责，也不敢再为周少安二人继续服务了。

　　少安疑惑看去，前世的百货大楼直到取缔了他都没进过一次，如今这些销售的态度……

　　那贾姓销售组长冷眼看去，她本就十几年如一日地被一成不变的环境折磨的郁郁寡欢。

　　现如今那生的体态婀娜、面容精致的尤宓时不时地妖娆走过，偶尔的吐息、谈笑皆是气若幽兰、暗生梅香，这怎能不让人气愤!

　　不过好在那女人身边跟着个寒酸模样的男孩，这也代表她不过外强中干，肯定从事些下流行业!

　　乡巴佬……!

　　没销售的招待，两人就像无头的苍蝇，怎样也找不到对应的东西。

　　几番下来，少安弟说的东西她都找不着方向，惹得最后她心中黯然、面容伤感。

　　这般，见状的贾春花心生暗爽，头上的天灵穴像开了洞那般清爽至极。

　　四周的销售也都旁若无人地嗑起了瓜子、谈起了家常，偶然有提及两人的，都是:“他们是不是惹着贾姐了啊?”女销售努努嘴，指着少安与尤宓的身影。

　　“谁知道呢，”另一个女销售凑近身子、压低身音:“我看啊，就是贾姐见不得别的女人比她好，也是两个可怜虫，无缘无故遭了罪……”

　　又过了一小段时间，一声清脆，却又紧张到语无伦次的身音传来，“来迟了贾姐…我这就去服务客人。”

　　正是一个初中毕业没两年的临时女销售跑了过来。

　　临时销售，一种在比较繁忙的楼层，一些正式员工请来分担压力的人员。

　　临时销售的工作、工资也都是正式员工一手操办的，但也有些勤快的受到主管赏识而换了正职的。

　　因此四五年来，这几条为数不多的升迁信息激励了许多初入社会的女孩，让她们能在高压的环境下选择坚持，然后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秦家妹，你……”

　　贾春花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的秦润水就急忙招呼起了周少安两人。

　　在秦润水的陪伴下，两人一路看去。

　　自行车两辆、四件女式羽绒、两双皮鞋……尤宓看着、难以置信地小声说道：“少安弟弟……”

　　他细声安慰了一番，又看着一台电视机、一台洗衣机，最后终于来到冰箱、照相机身旁。

　　除去刚刚买的，这些人们知道还没多久的新奇玩意也瞬间花费了他八九百不止。

　　当然，这还算“便宜“，有些进口的家具都是上千打底……

　　这时的贾春花终于不跟自己赌气了，“两个乡巴佬!”

　　她不禁有些怀疑自己了，难道自己错把特立独行的城里人判断成了农村人?想完，她款款走了上去，吩咐秦润水去别处招呼。

　　少安这时注意到离去的秦润水满脸委屈，可又不敢说出个不字。

　　秦润水走到远处还频繁看向两个客人，她的心中充满懊悔，一种说不清的懊悔……

　　这个小弟弟买了一千多不止，她这种临时销售也能提成百分之三，也就是三十几块，几个月的伙食费……

　　走近的贾春花终于收起傲慢，弯下常年不动的腰。

　　带着自以为这两个乡巴佬应该感到荣幸的态度说：“这老上京牌相机质量过硬、胶卷通用，只要三百五十多，这冰箱也是……”

　　鉴于开始的举动，周少安本就不满此人。

　　存着不悦的心情，他随意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时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贾春花见这乡巴佬诚心戏耍自己，任少安再说什么，她就紧跟着，再也不开口。

　　终于，少安质问着：“你需要休息下吗？叫刚刚那位女销售来就好了”说完，他还特意看向贾春花肥硕的身躯。

　　“她不过临时聘请的销售，比起对二楼如数家珍的我，她差了很多!”贾春花初时有些气愤，可转念一想，自己什么身份，铁饭碗!

　　想通后的她又平静下来。

　　少安懒得与之动气，他拖着选好的东西来到一个类似主管的位置。

　　“我想换个负责推荐的销售，她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却什么话也不说，你们大楼没其他销售了吗?”

　　“可你们大楼外面的广告牌?到时我会去警局询问相关情况的。”

　　外面的广告牌正是——“我们商品齐全，拥有最好的销售，我们坚信服务至上……”

　　主管一阵恶寒，她看见周少安信誓旦旦的模样也是好生劝慰，又严词要求贾春花别再恶了客人兴致。

　　贾春花面容铁青，抱手及胸，“他开始来的就是我那块区域，主管，他就是看着秦润水那猪蹄子年轻!”

　　主管见周少安的脸上明显不悦，她赶忙挥退了贾春花，拉着她到一边轻声细语道:“我的贾姐啊，你这脾气早该改改了，你惹人家没啊，顾客就是上帝。”

　　“这半月上班我就经常看见他在街边摆摊，人家说不定真有关系，别惹得大家后面都不好过，到时你再跟秦家妹妹自行商量好不，别在客人面前发彪了。”

　　“我……!”

　　主管撇了撇手，“到时再说吧。”

　　待主管叫来秦润水让她亲自招呼周少安两人，贾春花的心中越发气愤。

　　买了点东西就当自己不是乡巴佬了吗，看周少安那模样，肯定花空家底了。

　　越想越不对劲的她干脆跟紧周少安三人，时不时说些风凉话。

　　“冰箱的性价比一定要好，贵点无所谓，最好大牌子的，”少安说着，转头看着阴魂不散的贾胖姐。

　　他对身边的尤宓说道：“这百货大楼的服务态度……宓姐，今晚你帮我跟天勤哥跟王副局长说说，偶尔查查这个地方的销售行不?”

　　尤宓汗颜了一下，口中嗯嗯着。

　　贾春花也切了一声，心底蔑视道:“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说什么就什么啊，破暴发户!……”

　　直到最后买完东西，少安问着贾胖姐的事。

　　秦润水左顾右盼着，见贾姐终于走累，坐到一边休息。

　　她这才小声说着：“贾姐的男人在纺织厂里上班，父母又是退休老工人，她来这儿上班也是拖了亲戚关系，我想主管都说不动她，她上班只是赚口吃的，不像我们……”

　　贾春花好似听见什么，凶神恶煞看向周少安，一脸横肉对上他的目光也毫不畏惧。

　　她的手上又对着秦润水一阵比划，弄得秦润水赶忙低头畏缩……

　　这倒坚定了他给这贾胖姐一个教训的内心。

　　最后他看着主管将抽成亲自给了秦润水才放下心来，走出百货大楼的心中还想着贾胖姐的事儿，能让她难受一会儿就一会儿，趁着与王副局长这层关系还算“温热“……

　　啪的一声突然传来，他转头看向大楼，两人的离去让贾春花肆无忌惮起来，她伸出的手掌打的秦润水发圈散开，一头乌丝随风飘扬着。

　　秦润水也不敢躲，只希望平了贾姐的怒……

　　“少安弟弟，”尤宓担心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少安。

　　他扬起了头，反过来安慰道：“我们先去动物园玩玩吧，等下午东西送到司机那儿我们再回来。”

　　“我真的没事，尤宓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