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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白化病

  当走过下个路口,陆迟回头望去。

  年姚垂着脑袋紧跟,像极了被家长从学校领回家的小学生,每一步都走得认认真真。

  这才发觉她很矮,目测一米五出头,乳白色皮肤,巴掌大小脸格外稚嫩,黑白相间的长发梳成低马尾,乖顺的伏在肩头。

  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磕就碎,令人忍不住想呵护。

  几经思索下,陆迟还是没考虑好开场白,也就沉默着往前走去。

  当经过一条方形格子的石板路时,他才注意到年姚的一个习惯。

  不踩格子的边缘。

  ......

  正值下午时分,公交车站台人不多。

  把赵今辞卖了也就缺少了免费司机,想回家只能老老实实坐公交。

  眨眼却心想事成,忽从远处传来怨气十足的声音。

  “老陆别跑,带我一个!”

  很快,就见赵今辞小跑而来。

  陆迟没打算多问,脸不红心不跳的转移话题。

  “对了,你那辆桑塔纳?”

  “拿去修了啊,老车毛病多。”

  “嗯,那就一起坐公交回家。”

  一时沉默,恰逢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陆迟不经意扭头,便和年姚四目相对,伴随耳旁飘过好奇满满的疑问。

  “哥哥你有小车吗?”

  “驾照还没考,就算买了车也开不了。”

  之前有去把驾照拿了的念头,可近期一系列琐事发生,拖着拖着也就不了了之。

  “恕我直言,无证驾驶又怎样?只要注意安全。”

  听到赵今辞的骚话,陆迟黑了脸没理会。

  三人依次排队上车,伴随一元的纸币和硬币相继投入投币箱中。

  走在最前面的年姚率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对折了下,随后缓缓放入投币箱里。

  当她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没人跟,一回头就见令人尴尬的一幕,后面两个大男人都没带现金。

  陆迟是早习惯了扫码刷卡,没料到赵今辞也没带现金,一时大眼瞪小眼。

  因后面还有乘客急着上车,陆迟一脸淡定看向年姚,主动打破这份沉默。

  “嗯,还有吗?”

  年姚闻言怔了瞬,急忙攥紧手提口袋里的几十张崭新百元大钞,小脸堆满了为难。

  “姚姚只有一块,这些卖画的钱是要交给妈妈的......”

  蓦地福至心灵,她小脑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陈旧的百元大钞,虽皱巴巴的却显干净,应该精心保存过很久。

  不仅如此,那百元纸币上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粗略一瞥看不清楚内容。

  当犹豫了好几秒,年姚还是将其投入了钱箱中,随后走到陆迟跟前,仰起头伸出小手。

  “哥哥,姚姚帮你们付两块钱车费,不用还的,你找我九十八块就行啦。”

  突然意识到就是因为没现金才发生眼下情况,年姚急忙收回手,红着脸补充,“现在不用找的......”

  有那么一瞬之间,陆迟还真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年姚满脸问号。

  这傻孩子......呸。

  不多时,公交车出发,一路倒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

  不过,陆迟也算得到一点收获。

  那就是赵今辞和年姚应该并不认识,准确说是没有见过面。

  自始至终,赵今辞看年姚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什么稀有保护动物,充满了新奇。

  静谧的城市主干道上,公交车徐徐行驶,微风拂起两边梧桐树上的嫩绿枝条,盎然了生机。

  透过车窗,顺着人影缝隙间望去,最前方的投币箱里装满了各种面额的纸币和硬币。

  那张面额为一百的纸币独树一帜,隐约可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小字,似在无声倾诉着过往:

  3岁,姚姚开始学习了。

  5岁,姚姚写了一篇作文《我的爸爸》,可是惹爸爸不高兴了。

  6岁,姚姚多了个妹妹,不会说话,长得也不好看。

  7岁,妹妹慢慢长大了,可是一点都不喜欢姚姚,好吵好烦,每天都要去黏着爸爸,但是爸爸是姚姚一个人的。

  8岁,妹妹终于安静了。

  9岁,爸爸为保护姚姚受伤了。

  10岁,陆叔叔带姚姚去考试,爸爸不知道^_^。

  12岁,姚姚改姓,爸爸很生气,把姚姚赶出家了。

  15岁,姚姚回国,很想爸爸。

  18岁,姚姚成年......

  ......

  最终目的地不同,赵今辞也就在中途下了车。

  一路无话,到达租房楼下时,年姚看上去始终有些闷闷不乐。

  已经过半天时间的缓冲,陆迟脑中大体思路已形成。

  他正准备抛出一套忽悠,就从耳旁飘过稚嫩的声音。

  “哥哥,以后姚姚能叫你哥哥吗?”

  应声低头看向年姚,此时的近距离接触,一切才刻画得更清晰了些。

  小女孩正仰起头,眼中满是懵懂无辜,脸上溢出纯真至极的羞怯,不难看出是个特别容易脸红的。

  细看之下,整体肤色特别白,还能找出脸上白色的细细绒毛,甚至连眉毛也略微发白,至于先前在画展上的错觉,那双杏眼里的确闪烁着淡粉色光亮。

  一时间,在陆迟的知识领域里分不清是何缘由导致。

  思绪及时打住,他嘴边不禁泛起笑意,“不是已经喊习惯了吗?”

  年姚怔了瞬,笑容不自觉迸发,随后用两只小手环抱住他一只手臂,一甩一甩的。

  “嘿嘿,哥哥真好!”

  伴随小鼻子一抽一抽,傻笑个不停,露出的两颗小虎牙特别憨。

  见状,陆迟愣在原地好半响。

  笑容给人的感觉不是甜美,更不算可爱,就只有傻乎乎而已。

  可渐渐地,他似也被感染的笑了起来。

  “哈哈......”

  所幸眼下四周无人,不然看到这两人一直对视着傻笑,多半以为是从哪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半响过去,陆迟笑容逐渐收敛,心中微动。

  她双眼好像不能注视同一位置。

  看上去倒没什么,还显呆萌可爱,可深想下去就很古怪了。

  “哥哥,你不知道......”

  思路才起个头,又被年姚的自言自语打断。

  “爸爸从小就不让姚姚吃肉。”

  语气如常却又起伏,就像满腔的委屈终于能在此时找到倾诉对象。

  陆迟了然点头,之前无意间听到过她与养母的谈话,很普通的家庭妇女,家里条件也许连温饱程度都谈不上。

  似意识到没表达清楚意思,年姚急忙晃着小手解释。

  “不是这个爸爸,是那个爸爸。”

  陆迟眉头下意识皱起,“那个爸爸是......”

  “爸爸没有名字的,他们都喊他父亲。”

  说话间,年姚仰起脑袋朝陆迟笑,眼睛弯成个月牙满是得意。

  “只有姚姚能喊爸爸,连爸爸最喜欢的余甘也不能喊爸爸。”

  她是......父亲的女儿?

  陆迟忽然一个踉跄,这次是确确实实没站稳。

  即便自认反应极快,心理承受能力超强,可这也太快了点。

  节奏直接拉满,就跟坐过山车似的。

  陆迟本以为赵今辞就已经称得上为所欲为的鼻祖,可这小女孩上来就明牌,根本无所顾忌。

  实在是太嚣张了。

  只是不知是真的嚣张,亦或是单纯的傻乎乎。

  思绪收拢,陆迟没深想,“那他怎么把你送给别人养了?”

  年姚闻言怔了怔,垂着脑袋,眼里止不住的泛起失落。

  “爸爸不准姚姚吃肉,还生姚姚的气,把姚姚赶出家了。”

  反复推敲之下,陆迟仍没有听懂这句话。

  他不经意低头望去,那双杏眼里浸满了委屈,活像个没人要的小孩,莫名心一软。

  “想吃什么?”

  年姚呆了呆,过了好几秒仰起头朝他傻笑,迫不及待伸出一根根粉嫩的手指头。

  “姚姚想吃炸酥肉,红烧牛肉,黄焖兔子肉......”

  她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显活泼,而且条理清晰。

  不对,怎么全是肉......

  ......

  开川第一人民医院,第九层楼。

  谁能想到,吃个饭还能吃进医院。

  陆迟站在手术室外,当抬头看到那片红光闪烁,心里突然就冒出一股说不出的胸闷。

  从三中初遇到羊城再遇,直到现在也没能想通父亲的用意。

  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派这么个小女孩有什么用?娇娇弱弱,傻里傻气,心思一眼就能洞穿。

  莫非专门来骗肉吃。

  伴随时间流逝,尤为安静的等待时分里,略显煎熬。

  直到被走廊那头传来的声音打破平静。

  “大哥哥,里面的人对你也很重要吗?”

  陆迟扭头望去,走廊那头站着个小男孩和一位年轻妈妈,从担忧神色上判断,不难猜出应该也有家人正在里面做手术。

  他看了眼自己眼前的手术室,轻轻点头。

  小男孩却不赞同,忍不住比划着小手,“不对噢......”

  “大哥哥你刚刚的表情好可怕,所以啦,我猜就算里面的人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陆迟闻言眉头皱起,就听小男孩的妈妈急忙连声道歉,说童言无忌孩子不懂事云云,随即厉声对孩子一番口头教育。

  逐渐从那对母子身上收回视线,陆迟微微垂首,忍不住笑了下。

  先前与年姚的整体谈话下来,他毫无主动权可言,甚至在无形中被牵着鼻子走。

  嗯,最最关键的是坑了他一百块钱。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如表面上天真无邪。

  也许只是多想,还是那句话,他并不在意。

  他始终不认为那样一个小女孩,能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当手术室绿灯终于亮起,陆迟停下思索,快步上前询问。

  “万幸,如果再晚一分钟送来,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

  见医生一脸心有余悸,陆迟难免愣了瞬,脑中很难不联想到先前有关于学车的交谈。

  一分钟的时间可长可短,但如果他考了驾照买了车,遇到此类危急情况就不会陷入被动,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救护车上。

  念头及时打断,陆迟问,“医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主治医师似有些出神,直到此时竟也忘了摘掉口罩,只露出一双满是复杂的眼睛。

  眼神里有古怪,有愤慨,还有一丝同情与怜悯。

  “患者肠胃大出血,以后千万别让你妹妹暴饮暴食,她先天性消化道畸形以及先天性肾脏发育异常......”

  “一次性吃太多高蛋白固态食品肠胃根本就受不了,建议最好还是选择一些易消化的食物或者流食。”

  先天性......

  大致意思陆迟能理解,正想开口却被主治医师打断。

  “还有,当妹妹的心大不懂事,你这做哥哥的不得多注意点?”

  紧接着,主治医师唠叨了好长时间,不难看出是个好心肠的,否则也不会耐心讲这么多。

  陆迟自始至终认真听,直到等主治医师口干舌燥,才突然夺过话语权。

  “我看她肤色特别白,还有瞳孔颜色与正常人不同,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听到这句话,主治医师眉头皱起,以探究的目光打量陆迟许久。

  “你不是病人的哥哥吧。”

  陆迟没一点犹豫,“只是远房表哥,两家人联系少,前不久姥爷七十大寿才在老家碰上面,长辈看我们都在开川念书,就让我们结个伴一起坐车回来,没想到吃个饭却出了这档子事。”

  这一套不假思索的说辞,逻辑又通顺,主治医师很难产生怀疑。

  况且若是毫无关系的两人,怎么可能一点不犹豫的就付了手术费用。

  “不过......既然你还是学生,哪儿来的钱?”

  手术费用可花了好几千。

  陆迟脸上这才泛出少年人的窘迫,“当时有个人说必须先交钱才能做手术,我这学期的学费......”

  听到这,主治医师不禁为其善心颇有动容,“那你......”

  陆迟停顿了下,随即张口就来。

  “姚姚那孩子打小就可怜,母亲年轻早逝,父亲冷血无情只按月打钱,之后被一家好心人收养,但家庭条件很困难,几千巨款肯定拿不出。”

  “但她亲爸是做生意的,挺有钱。”

  话都听到这,主治医师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略一思索,拍拍陆迟的肩膀。

  “等下我亲自去帮你说,就告诉病人手术费用还没付,让她给自己亲爸打电话。”

  陆迟连声道谢,随即又问起年姚到底得了什么病。

  主治医师对此再无隐瞒,十分耐心讲起。

  “患者所患白化病,临床表现为全身皮肤呈乳白,虹膜呈淡粉色,瞳孔发红,且因瞳孔内缺乏黑色素,还会导致患者极度畏光,无法直视强烈光线。”

  听着听着,陆迟忍不住打断,“白血病?”

  他曾亲眼见过白血病晚期患者,瘦骨嶙峋面色惨白,活着根本就是一种另类的折磨。

  况且在眼下这个医学条件还不够发达的年代,无异于绝症等死,周期性的化疗虽能缓解症状,但不仅非常耗钱,更会使患者在无形中积攒绝望。

  心知陆迟是误会了,主治医师及时开口解释。

  “虽然病名相仿,白化病可大不一样,虽是一种无法治愈的遗传病,但不会影响人体机能,患者与正常人的寿命并没有差别。”

  见陆迟一副感兴趣的好学模样,主治医师也就多补充了句。

  “白化病是属于家族性的遗传性疾病,为常染色体隐性遗传,常发生于近亲结婚的人群当中,当然也不排除是其他原因导致。”

  近亲结婚......

  陆迟眼眸微动,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还有,先前通过观察患者的发色,她以前应该染过很多次头发,却因体内严重缺乏黑色素细胞,黑发也就渐渐被白发覆盖掉。”

  而染黑发的原因很简单,为了表现的跟正常人一样。

  “但染发剂总归是化学药品,具有很强的刺激性,若长期使用,还会有致癌的危险。”

  听出话中好意,陆迟急忙连连道谢。

  “谢谢您医生,我明白了。”

  之后,主治医师抱着一片好心,去帮陆迟找年姚要那垫上的学费钱。

  陆迟先没急着去病房看望年姚,独自一人来到医院楼梯,关上门。

  九层楼的楼梯间很安静,少许阳光透过缝隙,洒下一地斑驳陆离。

  陆迟脑中逐渐回想起今天的经历,逐一捋了遍。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流逝的格外缓慢。

  他就这样站在阴影角落,始终微阖双眸,看不清脸上表情。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切都是他的安排,故意的。”

  “故意什么?”

  “他想让你感到恐惧......自我怀疑。”

  冷不丁地,从下方楼梯拐角处传来声音。

  “你在跟谁说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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