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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最后一晚

  五年前,自离开孤儿院后,即便有了名义上的养父,何晚仍没有任何安全感。

  所以,她曾独自去了趟西部地区,找当地有名的孜龙刀之父次旦旺加,打造了一把用于防身的藏刀。

  这把精致短小的拉孜藏刀,已经陪伴何晚多年,从未离身,更从未出鞘。

  其刀身不长,刀刃与刀把的结合处有精致的包铁外延,血槽规整,线条感极为流畅舒展,用料珍贵稀缺,工艺细密,鞘面柄身均可看到小钉锤敲打出来的留痕。

  茅草屋内一阵沉默,在场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陆迟下意识敛了敛眸,连他都一点不清楚,这把刀从何而来。

  毕竟,正经人谁写日......呸,哪会随身携带利器。

  “放开他。”

  何晚神色淡淡,埋在她怀里的筱筱安静了很多,仿佛睡着了。

  朱哥只愣了一瞬,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嘲讽似的讥笑。

  “我女儿?哈哈哈......女娃娃你是疯了?”

  “少磨磨叽叽的,有本事抹了她脖子,你看我眼睛会不会眨一下?”

  可当看着何晚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神,他心中莫名一颤。

  突然就回想起,两天前在青山上的种种。

  当时,他跟踪何晚到一半却被发觉,后者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反应,以及眸子里的狠戾。

  他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仗着个子高大的缘故,必会被那一拳打在眼睛上。

  这种下手果决且毫不留情的人,如果真的脑子一热......

  不知不觉中,朱哥后背一阵冷汗直流。

  何晚压根没搭理,双眸微眯。

  “最开始,你应该猜到了隔间里不止筱筱一人,但你心一软选择离去。”

  “但你当时的反应也很正常,任谁遇见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一时心软也合乎情理。”

  初遇时,何晚就已推断过,筱筱或许认识朱哥。

  “而早上你们刚到村子时,曾说过这两天都守在很远的山道那边,筱筱却说,这些天你经常出没于村子。”

  “但你们之中或许有人撒谎,不能证明什么。”

  何晚一顿,神色古怪的看向陆迟。

  “当陆迟喊出那声小姐时,你下意识的反应......”

  包括烧纸,歪打正着令人联想起筱筱死去的母亲。

  “你看了筱筱一眼。”

  听到这里,陆迟霎时醒转过来,有如拨云见日。

  他口中的小姐若在父女俩听来,意义迥然不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而朱哥看向筱筱的原因很简单,想看自己女儿听到那两字后的反应。

  那是一种身为父亲的本能。

  “其实还有很多细节,但都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

  “真正让我确信的,是你刚刚说的话。”

  何晚停顿了下,瞥了眼陆迟。

  这是要给自己表现的机会,陆迟没有停顿接上。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筱筱真跟你毫无关系,你完全可以对何晚的行为置之不理,甚至骂两句傻......呸。”

  “但你下意识的反应很不合常理,表面上看是激何晚动手,实则是想探查她的底线在哪。”

  “这也就说明了,你在乎筱筱。”

  沉默许久的朱哥突然笑出声,眉间带着凶狠。

  “是我拿不动刀了,还是你飘了?小屁孩你杀过鸡吗?!还学着拿刀吓唬人?哈哈哈!!!”

  癫狂般的笑,也就默认了与筱筱的父女事实。

  “我猜,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彼此身份,但不敢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知想到了什么,何晚垂下眼。

  “因为一旦捅破了,你们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下去。”

  朱哥沉默了。

  他不敢与筱筱相认的原因有很多,除开怕其无法接受自己,另外像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不能暴露软肋,以往多次来到泥家村,也故意给这里人留下吃霸王餐的恶人形象。

  多年来,以前的那些仇家皆认为他孤家寡人一个,也就难以找到报复的途径。

  世人常说祸不及家人,但那只是两者间的仇怨还不够罢了。

  朱哥脸上多了份深深的倦怠,望向何晚怀里格外安静的筱筱,一时思绪有些飘远。

  婊子无情,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当年,他被筱筱妈唬得团团转,甚至为其不慎失手杀人,有过一段牢狱生活。

  两人本约定好回乡下过安生日子,出狱后,却得到她生下筱筱自杀的消息。

  无情到,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也不给。

  “你......放了筱筱,我也放了他。”

  不料想,何晚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的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短暂的僵持,木桌上的蝴蝶轻微的动了动。

  渐渐地翩翩起舞,如梦似幻。

  筱筱一脸怔怔盯着,下意识跟上它飞行的方向。

  “它......能飞回家了。”

  何晚微眯着眼睛,突然将筱筱一把揽入怀。

  昏暗的环境刀光一闪,木桌的一角被切下,切口光滑平整。

  削铁如泥的一把刀。

  筱筱还没多大反应,朱哥却激动万分,仿佛遭受了沉重的降维打击。

  “你别......千万别伤害她!我求求你!”

  人在心神俱疲时,面对心中软肋时,智商已经沦为负值。

  一时之间,陆迟也猜不透何晚的想法。

  是怕朱哥反悔?还是......

  忽地瞥见她眸中闪过的一丝精明,瞬间懂了。

  她是想将双方平等的情况下,偷换概念,转换一份人情出来。

  往深处去想,或许也是为放了筱筱后,朱哥究竟会不会反悔,留下一层保障。

  想到这,陆迟不介意配合,“放了筱筱吧,孩子是无辜的。”

  朱哥神色感激看了陆迟一眼,整个人已如同浅滩上的死鱼。

  那把刀的锋利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万一不小心划着筱筱......

  他不敢赌,一点不敢。

  待何晚一松手,筱筱急忙迈着小短腿,追随着飞舞的蝴蝶,小跑而去。

  它仿佛急于归家,哪怕拖着沉重的身躯,朝门外缓缓飞去,冲破一切枷锁。

  见女儿终于安全了,朱哥还想着怎么面对她,愣神之际,却发现周围空荡荡的。

  眨眼间,另外三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都走了。

  “我们把蝴蝶送回家去!呐,那个叔叔你帮我们做饭呀!”

  “回家啦......回家啦......”

  远远的,还能听出筱筱充满活力的语调。

  暖阳之下,小脸上的喜悦覆过金辉无数。

  朱哥望向融于阳光中的那三道身影,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

  这小妮子......怎么感觉跟他们才是一伙的。

  朱哥满脸问号,于是去做饭了。

  ......

  “我相信姐姐,肯定不会伤害我的呀!”

  狭长的眸子里驻足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何晚怔了怔。

  走过田野,踩过无数野草,脚下的路仿佛变得更长了些。

  见何晚突然停下,陆迟扭过头,几缕暖阳透过枝叶缝隙,将她单薄的影子分割开来。

  “怎么了?”

  “我挺喜欢筱筱,但是那人如果......”

  言外之意,陆迟自然听得明白。

  “朱哥下手有分寸,我皮糙肉厚,没什么。”

  “何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那些没发生过的,有什么好想的。”

  见何晚不吱声,陆迟想了下,继续说。

  “算上之前那小胖子整整两刀了,我可都当作是给你挡的灾了,回头能补偿下不?”

  女孩仰着小脸,神色间满是疑惑,“还能这么算?”

  “不行吗?”

  “好。”

  难得见何晚露出娇憨模样,陆迟随口问,“对了,你那把刀哪来的?”

  何晚转过身背朝着他,一手挽起乌黑长发,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白小绳,不注意看很难发现。

  原来是挂在胸前的。

  胸前......一把刀?

  陆迟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一想到那把刀的锋利程度,莫名胸口一疼。

  那地儿多危险多娇嫩,要是不小心给划着伤着了......

  发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心疼,何晚小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红霞。

  “你在想些什么......有刀套的。”

  听到这,陆迟才松了口气。

  收起那些奇怪的心思后,他默默看向何晚的倩影,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

  前世,即便何晚临出国前才真正把他给睡了,但两人曾同床共枕两年。

  根本就没有这把短刀的存在。

  但有些事,即便再擅长自欺欺人,并不代表它就不会发生。

  ......

  很难想象,本该势如水火的猎物和猎人,能心平气和坐下一起吃饭。

  茅草屋内烛影晃动,木桌上摆着一碗炖好的猪肉,几叠清粥小菜。

  相对而坐的两道高大身影却纹丝不动,默不作声。

  半响,筱筱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内,怀里抱着不知从哪拿来的两瓶啤酒。

  “你们干嘛呀,快吃饭呀。”

  见两人都没动作,她迈着小短腿,去给两人盛了饭。

  朱哥有些受宠若惊接过,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些什么。

  陆迟默默观望这一幕,难免觉得有趣。

  在他看来,朱哥这类人应该是与凶狠两个字挂钩的,可眼下只有满满的不知所措。

  没看见何晚,他随口问,“你姐姐呢?”

  “呐,姐姐在看老母鸡孵蛋呢!”

  临踏出门槛时,筱筱似突然想起什么,小跑着回来。

  “哥哥你别忘了呀,二十天后,我们说好一起看孵小鸡的!”

  小姑娘很聪明,这话是说给朱哥听的。

  果然,朱哥脸色一黑,却没吭声。

  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朱哥倒了两杯酒,见陆迟摇摇头也没强求。

  他点了根烟,说起了从前。

  陆迟的脑洞向来很大,之前也曾联想过筱筱妈与朱哥的一系列爱恨情仇,大体上差不多。

  说到最后,朱哥神色间满是怀念。

  “筱筱跟她妈一个性子,聪明,也很会糊弄人。”

  “如果筱筱妈只是欺骗你的感情,不可能为你生下筱筱的。”

  或许身为局外人,陆迟才能看得透彻。

  听闻他的话,朱哥有些动容,却没多说什么。

  半响酒过三巡,朱哥蓦地话锋一转。

  “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迟很老实点头,“守信,从一而终。”

  否则那些雇主怎会放心。

  沉默了瞬,朱哥脸上浮现出不明意味的笑,“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陆迟只有一脸真诚,“你收了钱就应该办事,至于我们跟筱筱怎么样,这是两码事。”

  朱哥愣了瞬,不禁叹口气,“你倒是看得透彻。”

  忽地反应过来,有些无奈,“你很贼,故意这么说,又把问题推还给我了。”

  “你真的只有十八岁?”

  “啊,准确说是永远十八岁。”

  此时的陆迟当然不清楚,朱哥脑中正天人交战。

  一方面是做人赖以生存的信用,另一方面又被亲情所牵绊。

  茅草屋内一阵安静,一人默默吃菜,一人自顾自喝酒,互不打扰。

  良久后,朱哥神色一松。

  他瞥了眼陆迟的腹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先前捅你那一刀......”

  陆迟无所谓笑笑,随口回,“没事,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朱哥下意识望向门外正与老母鸡对视的何晚。

  “你应该不是她家司机吧?”

  现在也没必要隐瞒,陆迟一脸坦荡荡,“她,我媳妇儿。”

  朱哥微不可见叹口气,神色满是同情。

  “看来你也不容易......”

  陆迟一脸问号,总觉着朱哥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没多想,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酒这东西,不论在哪种场合,都能轻易拉近男人之间的关系。

  茅草屋内,渐渐传出两个大男人的闲话家常。

  陆迟明白,若将其视作游戏,朱哥这一关已经算是完美通关了。

  而距离夕阳西下,也很快了。

  只要能撑过今晚,他与何晚就能彻底安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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