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嫦娥的这位少女似乎有些胆怯。虽然这位名片上写着皋陶的青年，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都让她由衷产生一种信任和安心，但公司这么些日子，尤其是董欢的那些指令有些深入脑中，她对于对方的说法她下意识产生了回避的想法。

　　要不是旁边还有在一边吃拉面一边好奇听着两人讲话的江维绪，或许嫦娥此刻已经想要告辞离座了。

　　“那个，我觉得我们公司挺好的，然后老师们老板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所以应该是搞错了，我没什么不满的。”

　　嫦娥委婉地说道。

　　她心中到底没有没不满，其实这么多天的连轴转工作，连嫦娥自己都不明白了。

　　然而对面的青年却只是轻轻一笑，脸上挂着如老朋友般和煦的笑容。

　　“嫦娥小姐，请恕我直言。根据我国相关网站的统计情况，在遭遇事实职场霸凌的人中，有73.4%在接受调查时会否认自己所处的情况。其中42.3%甚至会主动为霸凌者辩护。我们业界一般称其为职场斯德哥尔摩。”

　　“我，我不是在为他们辩护。”

　　听到这些话，嫦娥下意识否定道。

　　“啊，抱歉，是我失礼了。我职业病很严重，有时又好为人师，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请容许我真挚道歉。”

　　然而，这位青年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傲慢和自负，在嫦娥的反应后马上低头认错，反而让嫦娥有些不好意思。

　　“不，我也有些反应过度……”

　　“对不起，嫦娥小姐。我并不是一个职业的心理医生，所以从自己专业角度，可能有时候会不自知冒犯到您，如果有这样的情况，请您务必第一时间说出来，让我有机会道歉且改正。”

　　青年的诚恳和彬彬有礼又增加了嫦娥对其的几分信任。而一旁的江维绪此刻也吃完了拉面，似乎还有些不尽兴般，又自己起身去拿了一个茶叶蛋。

　　裂的充满破碎美感的茶叶蛋在这位天后的玉指中回旋，慢慢剥落外壳，露出棕色看起来非常入味的内部。

　　“你们要吃吗？”她似乎只是一个看客，还顺便问了一下正在谈天的两位。

　　“不用，谢谢您。”“不，不了，谢谢江姐。”青年和少女都表示拒绝。

　　“那么请继续我们刚刚的话题吧。刚刚那些是我职业上的一组数据，请再次接受我的歉意，刚刚看到您的表现，我非常业余地下意识直述，引起了您的反感。”青年温和地看了一眼摆手的嫦娥，继续说道。

　　“如果有这么大一组数据的话，为了妥善起见，我认为我们还是做一次关于‘职场斯德哥尔摩’的情景测试吧？”

　　看到嫦娥有些疑惑，青年又解释道，“就犹如心理问题最难以治疗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由于患者‘不愿承认自己患病且不愿就诊’的‘无症感’一样，有些伤害也是需要情景测试和事件分析，才能得到具体结论的。”

　　“接下来我会提出几个尽可能贴近您生活的问题，您按照真实情况作答，然后我们再确定您是否需要援助，这样可以么？”

　　嫦娥此刻已经被青年合情合理的要求说服了，就如同刚刚下意识否认一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那么根据九华国劳务委员会就‘职场斯德哥尔摩’的相关自测建议，我们开始第一个场景设问。关于生活上，贵公司或者上级是否有强调‘消费生活’，工作环境中是否存在类似于‘钱是赚来，而不是省来’的言论？”

　　“这个，应该是有的吧？”嫦娥作为练习生，对于这种言论和“对自己投资”之类的要求已经司空见惯了。

　　“具体有哪些做法呢？”青年问道。

　　“就还挺普通的吧，因为是娱乐公司，所以有要求关注时尚流行，然后紧跟潮流之类的。”嫦娥一边思考一边回答，“无论是穿衣用度还是朋友圈微博，要求一般是比自己实际生活还要更好一些的，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您的工资能够支撑这些要求么？”青年问道。

　　“虽然有点吃力，但也还好。”嫦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负责我们的老师也说过，做好对自己的投资，时刻准备着镜头是新人必须养成的习惯。然后董经理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他部门的新人，都要求必须符合公司的体面。”

　　“为什么吃力却又能够还好。”青年一边在平板上拿手写笔记录，一边停下来补充道，“请别介意，测验需要较为详细了解背后成因，才能得出最公正的结论。”

　　“嗯嗯，我没关系。”嫦娥看了一眼吃完茶叶蛋的江维绪。江维绪摆了摆手，“不用在意我，是我拉你过来的。而且这个测试我本人也很好奇。”

　　见江维绪没有丝毫厌倦和不满，嫦娥这才放下心，小心翼翼斟酌着用词。“因为对员工自身投资，公司是有一定补贴的。天娱是个大集团，在这些问题上有明确的规章制度，如果算上这些补贴的话，我们还是能活的挺优渥的。”

　　“优渥是指租在外环，晚饭是拉面么？”江维绪叹了一口气。和名为皋陶的青年不同，她对嫦娥的态度似乎更加随意一些。

　　“不，不是，因为我是练习生，所以餐补也有挪用到个人投资。”嫦娥解释道，“而且因为对流行和时尚的追求有补助，所以天娱里还是有很多人乐意去挪动其他补助，来提高个人生活品质的。”

　　江维绪和皋陶相视一眼，彼此都有了一些头绪。

　　“好的，那么关于第二个问题，请问对于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公司或上级是否有一些言论和主张，类似于‘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

　　“测试结果，我会和律所里的同事尽快分析，之后会做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您。”

　　“那，那麻烦您了。”虽然做完了测验，但嫦娥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您想要咨询或者交代的事情么？我希望今天这顿晚饭之后，我们也能以某种朋友的身份相处。”

　　青年主动询问道。

　　“额，那个，就是，我今天的这些事情，不会和天娱还有董经理他们说的吧？”嫦娥最终还是红着脸问道。她明明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吃一顿饭和做了一个测试，但此刻却有种叛徒的心虚。

　　“请您放心，我们完全尊重当事人的意愿，也严格保护其隐私不受侵害。”青年笑着说道。

　　少女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般点了点头，在青年和煦的笑容中，推开门走出了拉面店。

　　“你是林空公司的法务部主管吧？那些数据和‘职场斯德哥尔摩’测试题。这些都从哪里找到的？”

　　见少女离开，憋了挺久的江维绪主动问道。她刚刚实在好奇，这些题目是怎么做到这么以小见大深入人心背后的，和她之前做的SDS量表，其合理和客观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题目是林老板给我编的，而数据是我自己编的。”

　　对方是老板的老板，皋陶自然也实话实说，没有丝毫隐瞒——当然这也是由于林空的提前授权。

　　“果然……”江维绪本就有所猜测，现在也没有多么惊讶。

　　“毕竟人这种生物真的很神奇。”

　　拉面店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一位年轻人走到他们旁边坐了下来。

　　“人会感性地认为，充满理性的数据是非常有说服力的。而至于数据的来源和出处，他们却又容易盲信——因为人总是懒惰的，喜欢得到结论，而不喜欢求证。”

　　“而如果在数值之后又用正经的口吻编出似是而非的名词，那么他们就更加深信不疑了。”林空说道，喝了一口装在玻璃瓶中的汽水。

　　“那些数据为什么有小数点？”江维绪问道。

　　“看起来更像那么一回事不是么？”林空淡淡地回答道，显得那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