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仙山红
“嘿,军军,你抱一笼草干啥子,整去吃喔。”
一个带着明显讥讽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这是张家屋里的老小,大队里有名的光棍,脑袋不灵光,整日游手好闲啃着爹娘。
陆军回家要过他家门口的地坝。
父亲辈的人,该喊表叔,可那副惹人嫌的样子却很难让人尊重,平时都喊他张老幺。
陆军脱口就道:“与你屁事相干,话多。”
陆军还是大意了,早知道就该不管不顾把兰草放进背篓里,他是怕弄坏了根才挂在外面的。
不过也还是他不怕被别人看见,就一捧兰草而已,我在自己家林子里挖的不行吗?
“你个龟儿咋给我说话的!”
“我说你屁话多,你想啷个嘛。”
“龟儿子~”
张老幺正准备开骂,却撇见陆军扬了扬手里的弯刀,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嘀咕起来。
“嘿,看你龟儿屋头能安逸到好久,都要吃草了,几辈子也翻不了身……”
陆军没跟傻子较劲,说起来,这样的人都能瞧出他家的状况,怕是现在全大队都在看笑话。
而且对方说的不错,上辈子直到他儿子都没能翻身。
回到家,陆军才知道自己耽误了时间。
日头愈加酷烈,没法干活了,母亲已经在灶房煮饭,爷爷和爹在阴凉处编背篓。
抬眼看见大孙子回来,扯着他湿透的衣裳便一个劲的数落。
“太阳大得狠偏要出去。”
“说又说不听。”
“真是该遭打……”
“屋里兑的盐开水,快去喝两口。”
陆父帮着他把背篓放下,看到一大捧兰草皱眉道:“你挖这东西回来干啥子,不能吃不能穿的。”
爷爷在一边呛道:“你管他的,他爱好这个就让他弄,又不占地方的东西。”
陆军看着爷爷,仿若玩笑道:“爷,等我明天拿去市里卖了钱,给你买个电风扇回来。”
“要得,要得~”爷爷笑着,娃有这个心就好。
陆父张了张嘴,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军军,你进来。”母亲在灶房喊人。
陆军赶紧过去,一进门就看到母亲脸色有些不对劲,眼睛红了一圈,还有些恐惧的模样。
“母,你啷个了?”
陆军瞬间就紧张起来,头脑发涨,心里想着各种可能被自己忘记的事情。
“你过来。”
杨秀英把手按在儿子额头上,仔细盯着他的眼睛,好大一会才嘶声道:“军军,你莫跟母置气要得不,我早上不该吼你,你莫要疯咯~”
大滴大滴的眼泪窜了出来。
儿子刚回来就说要拿兰草去卖钱,她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想到儿子大早上看宝贝似的看着门口那笼兰草,结果被自己一吼,别是把魂给吓掉了。
女儿才刚出事,儿子要是也疯了,她也就不想活了。
陆军闻言顿时松弛了下来,赶紧笑着解释道:“母,你看我哪像发疯的样儿。
我就是听说市里有地方专门卖花花草草的,你看那兰花开得多香,万一有人买呢,就是去试一下,反正不费事。”
陆军明白家人的不解,毕竟现在兰草这玩意在农村还没一把茅草值当。
“要得,要得,试一哈~”陆母依旧没放心,想着让儿子去卖,等卖不到钱后,说不定魂就回来了。
陆母抹干眼泪,笑着道:“我们先吃饭,吃了饭你好好睡一觉。”
“要得~”
第二天凌晨四点钟,陆军就爬了起来。
站在衣柜的镜子前捯饬自己。
大平头根根竖立。
穿上父亲的半新短袖。
打着补丁的长裤。
套上黄胶孩。
一米七五的大高个顿时就精神不少,只是脸有些黑。
母亲已经收拾好了背篓,底下放的是家里晒好的金银花,车前草之类的中药材,兰花放在最上面露出叶子。
至于两株珍贵的建兰和金边兰,陆军坚持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好提在手里。
母亲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铁盒,数出两百块钱,厚厚的一沓很零碎,连一块两块都凑了一下。
妹妹的药钱一百八,来回车费十六,卖了中药材的钱要给家里买些菜种和杂七杂八的零碎。
陆军接过钱撇开身子,规规整整的放在内裤兜里。
陆父见他收拾好便率先背上背篓:“走,我送你去等车。”
陆母交代道:“饭要吃饱,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
陆军拿过手电筒跟在后面,他们要先爬坡到梁上的公路,那里才有车,周围几个大队共有的学堂,卫生院都集中在那。
零零散散也有几家小卖部和麻将馆。
客车要五点左右才到,农村土路不好走不是每天都有车的。
上来公路时,已经有一堆人等在这里坐在路旁的水泥板上。
陆父过去搭话,基本上都是周围的熟人,大多都是陆军长辈。
“嘿,陆明,你背这些草去干啥子。”有人好奇的问。
“秀英娘家的亲戚觉得好看,这是他专门要的。”陆父搪塞了过去,他不好意是说这是自己儿子打算拿去卖的。
众人说话间时间过得很快,一阵喇叭声老远就响起来。
陆父送陆军坐上车前,递过来一把匕首,让他别在腰上,这个年代出门还是得小心着点。
“办完事情早点回来,别到处乱晃。”
“晓得咯~”
客车一路晃悠,在某些路段甚至能将人肠子抖出来,还要时不时急刹上人。
这个年代出门难,不仅是钱的方面,就这路况碰到身体素质不行的人,真就要丢半条命。
到市里要两个多小时,还有得熬,幸好陆军不晕车,这才刚出发就已经有人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跟随车身摇头晃脑,陆军心思飘飞……
通州市。
哪怕二十年后,也只是个四线小城市。
陆军从北站下了车,尽管现在和二十年后的格局相差巨大,却也不影响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
马路边上小摊小贩密密麻麻,有推有拉的,摩托车在路上横冲直撞,小汽车偶尔一辆,多是一些载客的中巴车。
路上的人像是不怕死似的,随意乱窜。
“表叔,下午几点走?”
“两点钟到这里集合,莫忘了~”
“要得。”
和几位长辈约定好时间后,陆军便一个人先找了家包子铺,早上没让母亲麻烦,这会正是吃早饭的时候。
“老板,小笼包两笼。”
“哎,要得。”
两屉小笼包四块钱,稀饭随便喝。
现在还没那么多奸商当道,包子个个皮薄馅大,陆军一口一个。
年轻人饭量大,两屉小笼包吃了个六分饱,陆军紧着稀饭狂喝了五大碗才有了感觉。
事情得一样一样的办,陆军先去药材市场减轻负重。
金银花比较贵也好卖,不过他家这些都是开过花的,没有花苞值钱。
所有药材拢共一算,卖了126块5角钱。
“这下就轻松多了~”陆军把手里的两株兰花也放到背篓里,往花鸟市场赶过去。
这个年代的花鸟市场才开始起步。
卖的也大都是各类鹦鹉和观赏鱼居多,因为这俩目前对国人来说都是新鲜玩意。
花花草草啥的就没人在意了。
陆军停在一处门口摆满各类花草的店面,“福荣花卉”。
店内有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陆军差点没认出来,连和二十年后相似的轮廓都没有。
他没想到那个精瘦小老头,年轻的时候还挺油腻,白衬衫扎在修身的西装裤里,梳了个油亮的大背头,一对老鼠眼立刻便发现了站在门外的人。
“嘿,细娃,你找哪个?”
陆军笑了笑:“我找李福荣,李叔。”
李福荣疑惑:“我就是,你是哪个屋里的娃儿?”
陆军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我是石堤镇平隆乡那边的,你这里收兰花?”
李福荣明白了,:“你是哪个介绍来的?”
“我听说的,咋,没人介绍你要压我价?”
“嘿~”李福荣笑了:“把你背篓放下来看看嘛,童叟无欺。”
陆军先把那一袋普通兰花倒在地上。
李福荣随意一扫,用手指挑出两丛叶宽而肥,摸上去质感厚重的兰花:“这两株给你50块钱,剩下的二十三一斤卖不?”
陆军摇头,手指比划两下:“二十八。”
李福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认定似的说道:“把你背上的好货拿出来看看。”
陆军闻言递给他那株春剑金边兰。
李福荣诧异的接了过来,从一开始的惊喜到皱眉,他发现这株兰花的叶尖已经有干枯的痕迹了。
“我看你个细娃多少晓得些门道,这个给你二百块松不松手?”
陆军依旧摇头,然后伸出一只手掌。
“高啦,高啦,你这株金边兰虽然是黄带白属于上乘,但是种太差了,这叶子都黄球了。”
“三百块。”
陆军依然不让,心中感到好笑,上辈子你自己估的价,就算有点瑕疵,你也不能反手就砍自己五百刀吧。
李福荣不说话,转而再次问道:“你背上还有?”
陆军点头,小心顺出了那株红花建兰。
一股香气铺鼻而来,李福荣心里一惊,瞬间意识到自己捡到宝了。
“这是仙山红?”
“虽然不是名品,却算难得的顶尖贵种了。”李福荣对着兰花周围的空气极其陶醉的吸了一口。
“细娃,算上这个给你1800块,松不松得手?”
李福荣拿着两株兰花不愿放手。
听到这个数字,陆军深吸口气,下意识便想答应算了,实在是对方给得太多了。
一千八百块,这相当于当下一个工薪阶层大半年的工资了。
“等哈,我出两千~”
“李扒皮你个狗日的,法治社会敢在这里坑蒙拐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