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概是一种好的信物,有时又是一种好的寄托。它吹来,从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带着那里的风土和收货。它吹去,从这里向着遥远的永恒之地,因由着一些人的希望和嘱托。风,它平等,贫穷和富贵均拥有,它自由,流淌起来无拘无束。它是使者,是精灵,是便利,是成长......。
我这一段的日子,可以用东张西望来形容的。我对各种事物,都是东张西望的态度,或者说我已经达到了这种态度了。这是堕落的开始还是新生,我不能确定了。我又放假了。好伦哥餐厅的假,好似中国的股票,你期待它,它猪一样的趴着,眼皮都不抬;你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它腿一伸,又动了一下的。这一头抽风的猪!由于好伦哥餐厅的假,和其他人又很难同步,所以这个假,对于我,闲而无聊了。
我一个人地鼠一般的,又去了李梦的宿舍了。她们宿舍大概也是不应该有人的。我轻推一下,门开了,是虚掩的。有人?!今天是谁放假呢?我推门进去,屋里又没有人。这一点我是能确定的,因为屋里的灯又是开着的。咦,这又是怎么了!当我走到李梦的床边时,我发现有一个日记本,并是打开的。是,李梦的日记本?!李梦呢?大概她有事,出去了,又没来得及收起来。况且这个时间的点,那个人会来呢。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呼吸急促,并有着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呢。但我并没有打开它,只是大概是什么缘分,看到了而已。但好奇心,没有停止我的脚步的。我靠近了,弯着腰,仔细的看了起来的。确实是日记,确又是李梦为着可爱的弟弟而写的。多年以来,这个场景一直深埋我心。星河煌煌,日月流转,也不能让它在我心里稍有消逝。我对照着自己,觉得这篇不长的日记也应该是写给我的。
弟弟:
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的生日姐姐一直记得。
你不大的时候,就和姐姐一起玩。现在冷了,你玩的时候要多注意。
姐姐知道你想上学,姐姐已经答应爸爸妈妈了,我会给你挣学费的,只要我的弟弟,你愿意上,姐姐一直供你上学,上大学。
姐姐做的不好,我不是一个好姐姐。
今天姐姐没有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也想我。
姐姐心情不好。我一直做不好,什么事都是,我真的太笨了……
我又虚掩上门,出来了,并也没有关灯。
从今天开始,BJ下了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洁白如玉的从天边簌簌而来。它们大概也是幸福的,因为它们是往着人间的方向,感受着一种温情。它们大概又是不幸的,因为它们一生确只有唯一的一次,将自己埋入良辰!
从今天开始,我又陷入了某种不安之中了。确切的说是焦虑,它如一支露眼的网,别人都能钻出去,唯独我不行,任凭我如何挣扎的。有时,在冥冥的夜里,我发觉有一种稳稳的似乎又要奔腾的热浪,在我身体里蠢蠢欲动。这都是什么,这能代表什么?我不能确定。我只知道,我大体是在也按不住它们了。
BJ的春天短,只几天的时间,天气就转暖了,然后就花满枝头了。倏忽而至,又倏忽而过,春天在BJ似乎没有停留。老派的画家,如果得了空,春天是不来BJ写生的,因为没有什么可画的。老派的作家,如果也得了空,也是不来BJ感受春天的,大概那么几天,也写不出个什么味道来的。关于BJ的春,难倒了许多的文化人,连民国的大师们,也没有一个说起它的,似乎它就从没有存在过。只有郁达夫写了一个,又大概是说BJ的秋天的,名字似乎叫《故都的秋》。
好伦哥餐厅天天如此的让人厌烦了。这种厌烦已经超过了赵小娜了。钱小样算数不好,而偏偏管理收银,这不需要改么!周娟挺机灵,但一次也没有请过我,这能说是正常么!老冯老而糊涂,遇大事而不管,遇小事而穷追不放,这能说称职么!沈磊明着兄弟,背后使坏,这是好人么!李哥后厨而厨天下,每个人都偷吃过,这怎么能评上好员工!王鹏天上住一天,地上住两天的,这种修行能制止么!孙国民的六指是我隐瞒的,他除了谢谢我还有什么表示么!小芳洗碗可以,但她一袋瓜子就和我扯了一天的河,这是正常的逻辑么!赵小娜被骗吃骗喝了几次,她的辩论还有希望么!我越想越气,中国这么大,好伦哥餐厅却网居了成帮成帮的废物。
我躺在王鹏旁边的地板上,没有起来。有人叫我了,我装作没听见。他过来扒拉我了。我很不乐意的躲开,他跟着说,赵小娜叫你了。叫我干啥?没时间!他见请不动我,也有点急了,赵小娜真的叫你了,去送外卖!你告诉赵小娜,我没时间,我在升天!他去告诉赵小娜了。赵小娜只冷冷的问,他还有多久能升天完?他据实回答,看样子一时死不了。赵小娜自从参加了辩论赛后,消极了很多,她说,让他继续升吧,你把王鹏找来!
王鹏在临了春天的档儿,被好伦哥餐厅赋予了外卖专员的角色。外卖员,大体是说可以兼职干,谁有空谁去。但多了一个“专”字就不同了。专有专业的意思,表示行业特殊,一般人玩不转。专也有专一的意思,是说干了这个,就不需要干别的了。比对一下,王鹏属于第二种,外卖他全权承包,有当年包产到户的意思。王鹏蛰伏这么多年,终于得道了。他高昂的走进走出,似乎好伦哥餐厅都仰仗着他了。但王鹏的称呼就已经不适用了,总有好这口的人在研究了。王专员!王专员!不知道谁,首先这么叫开了。这个王专员才外卖了一下午,就去找李哥借红花油了。我听到,偷偷的乐,活该!这三八大杠,确实是好车,它也能分辨出好坏人的。
春天是让人骚动的季节,虽然BJ的春天短,却也因着时令的。范了哲被骚动了进去了,他失业了。北京城于这个春天,开展了打击黄赌毒的运动,大概也是奥运会快到的缘故,而小广告,有时候又是黄赌毒的源头。为了北京城的良好精神风貌,必须严厉打击小广告了。我们宿舍本就属范了哲工作不稳定,每次都为他提着一把汗的。这下倒也好了,不用再为他提心吊胆了。范了哲自己似乎也是解脱了。
范了哲下了床,他抻抻腰,又活动活动腿,然后往上蹦了一下。等落地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的。他似乎把这半年的憋气,都吐出来了。他轻松自在,然后问我们,他能干点什么?李海俊说,要不你和我去抻面吧,正好那里招一个小工。范了哲思考一下,觉得这个工作太绕人了,他的人生应该直来直去,小胡同撵猪的那种。范了哲摇摇头。小武也从家里回来了,他说,我们学校吧,教职员工啥的要求都比较高,嗯,门口缺一个保安,不知道你行么?范了哲思考一下,觉得保安是保的安全,隔三差五的就需要和歹徒搏斗,我这身子骨,怕是挨不了几下的。范了哲摇摇头。我说,要不我找空问问好伦哥餐厅,还需要人手么?但这个鸽子可不太好伺候,脾气不好的。范了哲又思考了一下,好伦哥餐厅到是风雨不透,避避到也好,但就是格局小了,钻进去容易,在钻出来就难了,没发展且行业低端,没啥手艺可学的,大概比对起来,还不如李海俊的抻面的。范了哲又摇摇头。马龙趴在床上,漏着肩膀头了,这是大庄子圈养起来的彪肉,肥而厚实。马龙往上抻了抻被子,他说,我们那呢,倒也不缺人,你要来,我有招儿,待遇啥的你也知道,就看你想不想的。范了哲对马龙是时而崇敬时而轻蔑的,大庄子虽然说也有不足,但过渡过渡到也是不错的。况且宿舍就这么几个人,也没有可选的了。范了哲这次点了点头,说,龙哥,你给问问吧,看看我能做点啥。马龙不像别人,躲着事走,他好揽事,越多越觉得荣耀,这是瞧得起我的。放心,明天我就回复你的。
马龙说到做到。他晚上回宿舍,就告诉了范了哲这个好消息了。大庄子的人事经理,那是我老姐姐,关系铁着呢。我一说起你,人家奔儿都没打,告诉我说,好兄弟就领过来,没说的。大庄子有她在,也准有兄弟们饭吃。范了哲被马龙的几句话感动了,忙给他的龙哥点了烟。马龙抽了几口,然后又说,嗯,大庄子吧,别的工种可能不缺人手,还缺一个门童,工作么,来人了,帮助开开门,下雨了,给递递伞,有车来了,指挥停一下车,指挥你会吧。范了哲只说了一句,都听龙哥的。马龙也就没往下问了,又说,工作可以调,那天别的地方出缺了,我在给你安排。马龙又抽了几口,然后接着说,工资么,可能比我们低点,一个月一千二,一个月有三天假,调休的假。马龙说完就等着范了哲恭维了。范了哲似乎也食了人间的烟火,没有那么木讷了,连忙说,都是龙哥人缘好,能交际,朋友多,也吃的开。他的龙哥又把剩余的烟抽完了,总结似的说,自个兄弟,没说的,明天早上你就和我过去。范了哲这辆运煤的老火车,突然乔装打扮,运送旅客了。只是这些旅客能否闻到范了哲一身的煤渣子味呢!
赵小娜离职了,也是于这个春天。BJ的春天都说短,但实用。大家乐而高兴,流氓哨都消停了好久了,又吹了起来了。寻声找去,确是李哥,他咧着嘴巴,吹的正来劲了。原来除了马龙,这里也有人会的。至于赵小娜为什么走,又或者走后去了哪里?我们对她向来是不闻不问的。没必要吧,况且和这种人又有什么交情呢。钱小样见我们没有一个问的,她觉得失望。但又按耐不住的,她自己说了,赵小娜去范辉那里干了。范辉据说在全聚德,就是那个最有名的烤鸭店,人家范辉火了,自己管一个店的。这不,赵小娜要去么!
赵小娜也是在范辉离开的点,在楼下等着了。楼上陆续下来几个人,为她送别的。阵容不大,但也够用了,她感动的哭了。她于双眼迷湿中,像当年范辉走的时候一样,抬头望了一眼好伦哥餐厅,透过黑幽的层层玻璃,她似乎也看到青春般。一个女孩子为着什么,在这里风驰电掣的奔跑。赵小娜骑着车子走了,她骑进了地下通道,没有踪迹了。
钱小样和周娟回到楼上,老冯还埋怨她们,怎么不叫他一声的,而且老冯是买了礼物的!钱小样看老冯回到了办公室了,才冷冷的说,留着呗,早晚能用上!
赵小娜是那种看着烦,但好伦哥餐厅没了她,似乎又少了什么。各种各样的乱,全来了。首先是人心散了,散了架子一样,没有人觉得什么是大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后厨和前厅的人都硬气起来了。客人要餐,没什么可以拿了,后厨只懒洋洋的做点,对付对付得了。他们要吃死么?!
老冯去后厨催了几次,都出不了餐,拿着盘子等餐的人越聚越多。老冯陷入了苦恼中。外卖王专员大头朝下,摔伤了几次,也不去送了,而让他出山的条件是,换成电动自行车。老冯陷入无奈中。最要命的是,盘子、碗、杯子,而这次又有筷子,一天比一天的少。当老冯查点时,发现又少了一个托盘,那么大的托盘也能少?老冯又怒又气,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嗯,什么玩意!这怎么管!这个队伍还怎么带!他让周娟去楼下的药店,买了几副退烧贴,他贴在了脑门上了。他觉得旋转的天地,突然不动了,然后狰狞着,如魔鬼一般,张牙舞爪的向他奔来。他挣扎着想躲开,但他也释然了,来吧!来吧!往这里扎,往心窝上捅!他快慰般的等着,等着锋利的审判。他散然漫然,迷然糊然,他于某日的中午,阳光充足的午后,睡了美美的一觉。
老冯离职,是能够想到的必然的。有范辉和赵小娜的支撑,他还能逍遥逍遥,一但自己推在了前台,马上漏了尾巴了。老冯虽然是老干部,但单位的那一套油条哲学在这里是用不上的。他觉得自己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其实都是无用之物,无用之功。丢餐具这一点,他始终没有解决,直到快被搬空了,才慌了手脚的。东家未必不知道这个好伦哥餐厅问题的严重的,有可能碍于老冯的面子,没有明说罢了。而由于也没有到那个份上,老冯也就还能糊弄糊弄的。范辉的走,抽掉了好伦哥餐厅的筋骨,赵小娜的走,剥了好伦哥餐厅的皮。外人也终于看到了,这是怎么样的皮囊呢。老冯的走,犹如一个皮囊,最无足轻重的了。
老冯也是在赵小娜离开的时间,在楼下等着人来送别了。时间已经过了,没有一个人下来。他无奈的哀叹了一下。他望向被偌大的窗户分开的好伦哥餐厅了。餐厅里折射出幽幽的光线,也有几个人影在慢然的走动。几年的时光,落在了这里,它们如花瓶上面的灰尘,轻微微的附着。会有人擦的,它们本应光滑如镜。老冯骑着车子,没有进地下通道,他沿着边缘走了。可能是路面不平,他全身颠簸起来,连着车把上挂着的给赵小娜买的礼物,也一并摇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