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笛乡回来的当晚，于念羽实在无心睡眠，毕竟已经睡了三天。

　　就着灯光查看自己已经痊愈的身体，怎么看都觉得不可能，那个时候他确实是要被打死了。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白鹤云救了他，真得好好感谢这个前辈了。

　　此次的事让他认清自己重生的事实，那种临死前的绝望是做不得假的。那也就意味着他确实需要面对“未来”，而且此刻更是要面对类似江家这种威胁，应该有自己的布置。

　　于念羽拿出手机搜索关于江家的情报，却看到弹出的广告，是小说推文。不禁让他想起自己当年看的修仙小说，好像是叫《天穹问烬》来着，很奇怪的名字。

　　犹豫片刻后他在浏览器中搜索出这本书，就看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他翻开那熟悉的第一章开始重温：

　　一轮缺月高高的挂在夜空，它将皎洁的银辉肆意地播撒在净水湖中，清澈见底的湖面泛起幽幽蓝光。

　　净水湖中的小岛上，有着一个邋遢、提着酒坛的男子，似在舞蹈，步伐却杂乱无章，俨然一副失意之人在原地胡乱打转的样子。他的每一步都完全呈现一股要跌倒的趋势，又总能站着转出下一步，如此循环往复。

　　他银色的长发肆意地披散在肩头，凌乱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面容。他的身上是破败不堪的白衣红袍，上面的点点血迹早已风干。他的身旁横七竖八地插着总共十一把各异的长剑，就静静伴其左右。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当吟完这首他从书中得来的诗后，他也停止了旋转，随即大口喝起了酒。此时的他虽不见泪痕，却显半生沧桑。

　　他旁边有棵巨大的树，毫无生气，若非懂行之人，恐怕不会有人把他与长青不败的梧桐树联想到一起。此时的它再没有彼时的绿，斑驳的树叶边缘藏着一圈圈褐色的条纹。零星的虫眼，点缀着苍黄的叶片。秋风乍起，叶儿卷着身子飘落，慢悠悠地打着转。仿佛在与世界告别，又仿佛在同生命说再见。有人言，自凤凰降生于世之刻，便有一梧桐联结同心。因它生而生，为它灭而灭。

　　阵阵水波之音入耳而来，他斜眸瞥着远处踏波而来的叶尘游说：“呦，稀客啊。”

　　叶尘游一袭青衣，双手背于身后，步子不重不缓，身子不歪不斜。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

　　说完曦和昭玄转身将酒坛扔出，酒坛划着弧线旋转而来。

　　此时的叶尘游刚好来到了岸边，伸手去接住酒坛，他被此逼退了半步，右脚陷进了湖水之中。右臂的袖子被崩散至手肘处，一道明灭可见的剑印被打在了上面。

　　叶尘游不以为意，像没事人似的仰头喝起了酒，很快坛子便空空如也了。

　　“你倒是真不怕我对你不利啊……算过？”

　　叶尘游提着坛子缓缓走来，摇着头说道：“没有。你曾不止一次强调你讨厌我，但是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叶尘游的眸子中闪烁着悔恨，倒映在眼中的身影已经变了模样，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很难想象，是什么让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少年变成了这样，区区不过半百的光阴怎会将他蹉跎至此？

　　见曦和昭玄久久给予回应，于是他就又换了个话题，换个开心的话题。

　　“听说过风伶阙吗？最近声名鹊起，她的名字也开始名声大噪起来了。”

　　此时叶尘游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只是曦和昭玄仍未回应。他的语气也就越发急切，“你知道吗？那丫头在上周天元演武大会上还提及到你了呢，她夸了你很多……”

　　曦和昭玄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指向夜尘游背后的方向，“好了，我的客人到了，你该走了。”

　　“曦和昭玄！”夜尘游咬牙切齿地吼道，他恨不得直接把他打晕带走，只不过苦于力微罢了。其实在看到那棵梧桐第一眼时他的猜想就已经得到了认证，一切的答案早就不言而喻了。只不过作为他的好友，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深渊罢了。

　　在湖对面的茂林之中，不知何时藏满了人。他们隐息而行，越接近湖面，也就越小心，生怕惊动了净水湖的主人。可笑的是，那群平日里趾高气昂，恨不得用鼻孔对人的他们，此刻也不过是怕惊了猫的老鼠，与昔日凡人于他们无异。

　　“曦和昭玄！你告诉我！难道这世间真得没有什么值得你留念的了吗？雀儿呢！你让雀儿怎么办？你不是已经亏欠她太多太多了吗？”

　　茂林中已经隐隐能看见人影，叶尘游索性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直截了当地说了起来。

　　“替我……再向她说声抱歉吧。这一次也要失约了……”

　　“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你完全可以……”

　　叶尘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以更高的音量将他的话噎了回去。“我不要算！我要你说！你亲口说与我听！语言，胜过世间万千。我不想我们的交情，不想那些有意义的交流变成算法。它是冰冷的，不通人情的！它只会告于我最真实的一切！言简意赅……我宁愿听带着虚假的修饰，那些更为中听的话。说与我听吧，玄。”

　　自三个月前，各洲就流传着曦和昭玄重伤不愈，逃回净水湖畔的消息。那时叶尘游便已猜到这是曦和昭玄的手笔，目的他也能猜出个二三来。

　　不能窥见其容，但叶尘游已经能明显感觉到曦和昭玄变得更像他自己了，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曾经期待过这个世界，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后来我追求的简单了——自由。而自由的前提却是公平，可是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就连相对的公平，也在一些事物上被打得支离破碎，像……天平上的砝码。但这个砝码并没让我看到对等，它被高高翘起，永不落地。直到我失去了耐心，对世界的期待和向往。他们还在用自己的价值观抨击着我，我希望的公平，我期待的公正，我想要的公道，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给我。我比他们弱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们高高在上，对我的价值进行审判……”

　　“……他们总想着坐享其成，想着那块天大的馅饼往脸上砸，掉在旁边都不想着去捡，只想砸到脸上，让自己能舒舒服服地吃掉它……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他们竟然相当英雄，那我就满足他们！我要亲手将临天阁推向神坛，塑造成斩杀奸邪的英雄。届时邪灾肆虐，他们就不得不扛起人类存亡的职责。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所谓的好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来过，仅此而已。如此，便也足矣。因为那些后起之秀的崛起需要时间，而我，给他们时间。临天阁想要在人前美誉连连，想要在思想、精神层面支配此界，怎么可能？唯有他们，绝不可能如愿。”

　　湖中有龙影此起彼伏，湖面变得波光粼粼，不再平静，隐隐能看到巨大的龙尾扫过。

　　叶尘游绕过了他，“大胆去做吧，不要想着以后怎样。其实，你早就名扬天下了。”这一刻他无比释然，他已经得到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我的想法终究过于幼稚，经不起推敲，接下来就靠你了。”

　　叶尘游唤出法阵，向后招手示意着，进入阵法隐遁而离。

　　叶尘游不过刚离去，隐藏的修士便已杀出。他们以及快的速度，跃上湖面。在他们度过湖面之前，令人窒息的威压就震得他们七窍流血，坠入湖中。

　　阵阵龙吟回荡湖畔，湖面躁动，一条璃龙破湖而出，游曳于银辉之中。与她体表附着的银白色鳞片交相呼应，身侧又有幽光环绕。

　　这支队伍的最前头，无一例外都是三凡境的修士，这些无疑是在战场上探查敌人虚实的炮灰。

　　紧接着数名堪堪突破入玄境的修士就带着各式的武器接踵而至，璃龙环游而去。在接近璃龙身躯时，所有修士的身体开始产生异样的变化，略显臃肿起来。不过两息时间他们接连爆体而亡，再无一息尚存。鲜红的血花在她身旁绽放，更似迎接她的礼炮。

　　而处在队伍中后方的法修已经准备完毕，无一不倾尽全力。顷刻间，各式的术法攻击向璃龙席卷而去。它们在她的身上炸开，在血与幽光的交替中袭卷着。

　　直到璃龙被彻底吞噬他们才暂且歇息，不过也无一人肯放松警惕。当硝烟散尽，璃龙毫发无伤地盘曲在半空中，甚至打了个哈欠。对于她来说，这些攻击无异于隔靴搔痒，完全没有重视的必要。

　　在危机面前，求生者总能展现出异乎寻常的默契。没有丝毫交流，他们毫无保留地开始了第二轮攻击。

　　璃龙尾部流光溢彩，将袭来的攻击一尾还之。以子之矛，还之彼身。璃龙开心地晃着脑袋，显得格外愉悦。待全部术法落回施术者身上后，她潜游而去，对幸存的敌人展开无差别攻击。

　　曦和昭玄望着上空，剑指一动，插在一旁的银白色长剑出地而起，随后听召而来。没有过多言语，他向一直盯着的地方斩出剑气。剑气将他的目标斩出一道裂痕，随后裂痕迅速蔓延，最后犹如镜面一般碎裂。

　　二十三名修士坐于玄妙的阵法之中，突如其来的攻击并没让他们自乱阵脚，仍然各司其职。就像早有预料一般，有恃无恐。

　　曦和昭玄用左手轻扣了两下脑袋，多余银发在剑气的切割下飘散落地。一旁的十把也拔地而起，护佑在其身侧。金色的眼眸死盯着远方的敌人，剑气涌动之间空气也越发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