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中主校的教学楼有几十年历史，再怎么翻新涂抹也难掩老旧。

　　走廊里下完雨就有一股霉味儿，没人的时候还显得特别阴森恐怖。

　　中午打完举报电话，秦音给了方周50块钱，让他放学买菜。

　　旅馆的条件不好，所以秦音想每天下班先去出租屋做饭，吃完还能预备出第二天的饭盒。

　　今晚英语教研组要开会，讨论最新教改之后的课程安排问题，可能要到八九点才结束。

　　她告诉方周先回家忍忍饿，等自己回去给他做好吃的。

　　看着走廊上的照片，方周决定晚上来接秦音下班，否则她可能会被马克思、列宁等人吓到。

　　天天表面上张牙舞爪，又喜欢看鬼故事，其实他知道秦音的胆子比谁都小。

　　夕阳下的土操场上，有一群放学不回家的男生在踢足球。

　　跑道尽头的双杠边，压腿的、拉伸的，男男女女七八个从分校赶过来的体育生在做热身活动。

　　方周走过去，问他们马晓宁在不在？

　　大部分人都摇头，其中有个女生一边扩胸抻胳膊，一边茫然说：

　　“刚才看到马晓宁来了，也许是在更衣室换衣服，你找她？”

　　方周点点头，正想着是找过去还是等在这的时候，终于被人认了出来。

　　一个原地高抬腿的瘦高男生叉腰站住。

　　“靠，你是方周？换了发型还他妈挺帅的。”

　　方周完全不认得这人是谁，刚想说谢谢，便又听见一句：

　　“马晓宁是袁源对象了，你找她干什么？准备再来场“南魔北丐”大决斗？”

　　各个长腿大熊的运动女健将们都扑哧一乐，男生更是哈哈大笑。

　　方周一听就明白了。

　　这人肯定是那个“大魔王”的小马仔。

　　他懒得计较，转身就往楼里走。

　　对方却还在后面喊：“喂，方周！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袁源这两天心情不好，真再打起来，你八成要吃亏。”

　　方周头都没回。

　　隐约还听见一句：“一个穷逼孤儿，神气个屁啊。”

　　方周停下了。

　　转过身，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生抬头望天，充耳不闻，不敢跟方周对视。

　　……

　　一楼西侧是教室，东侧是实验室、微机房和体育组的器材室与更衣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

　　更衣室的门没关，方周插着兜把头探了进去。

　　屋里除了两条长椅和澡堂子淘汰下来的那种铁皮柜，一个人影都没有。

　　上厕所去了？

　　正想重新去操场，转身就听见数米外的器材室里传来当啷一声，像有东西砸在地上。

　　蹑手蹑脚走过去，方周见这扇门倒是关着，先翘起脚从小玻璃窗往里看了看。

　　地上架着哑铃，散落一些篮球足球排球，靠墙摞着几层军绿色的大垫子，却还是没见到人。

　　轻拽把手，门从里面反锁了！

　　方周心下一动，便猜出个大概。

　　换个角度，他在一排高高的木制鞍马后发现了目标。

　　墙角处，不止马晓宁，还有“大魔王”袁源。

　　‘可以，很棒，这特么是准备在犯罪现场二次作案？’

　　方周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几句后，立刻佩服起里面那个渣男来。

　　内容太过直白，方周羞于出口。

　　如果硬要他形容，大体如下：

　　“师兄，你昨日已那般伤我辱我，怎地又来找我？”

　　“宁儿，且莫提昨日，我此刻练功走火，已是快要爆体而亡，快快救我！”

　　“师兄，你一见我就只想这些下作事情么？你心中到底爱不爱我？”

　　“宁儿，师兄我若是不爱你想你，随便寻一其他师妹助我练功岂不容易？”

　　“我…我…”

　　“休要再耽搁了，宁儿，你便再再再从我一次吧！”

　　“等等，等等师兄，这里不安全，前几日你已误伤了师尊，不怕他…”

　　“我爹是仙门理事会副会长，怕他个奶奶个球，别废话了！嗷呜，么么么么哒。”

　　“嗯~师兄你坏。”

　　恋爱脑小师妹遇上了绝世银魔大师兄，这剧情应该让郭小川看才对。

　　方周边听边看，暗呼精彩刺激。

　　其实这个年纪干柴遇烈火比比皆是，可大多也就么么摸摸而已。

　　真燃到这种焚天熔地跟片场似的，方周觉得不会多，被曝光出来的就更少了。

　　这俩人是真有情调啊，太他妈会找地方了。

　　他一面为马晓宁默哀，一面咒骂屋里的那个渣男。

　　顺便，骂他自己。

　　“南魔北丐”，是他记忆中难以磨灭的耻辱。

　　同样逃学上网吧，他被叫做“丐中丐”，人家被叫“大魔王”、校草。

　　人家里是大款，他是孤儿；人家是年级前十，他是倒数第一。

　　除了打架斗殴同样本事外，之所以被人并排起了个外号，无非就是捧高踩低，故意恶心他而已。

　　在他心里，袁源这人像条发情的疯狗，平时笑呵呵的，但一言不合就翻脸动手。

　　打不过就摇人堵校门，完全不讲道理。

　　如果说这年月的年轻人都崇拜陈浩南，那袁源就是东星乌鸦。

　　可偏偏学习好长得俊，零花钱多些，很多女生喜欢，还有群二五仔跟着。

　　方周没朋友，遇事只一个人上，没少在袁源那吃亏。

　　同样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他记得这时的自己会主动避免和对方碰面。

　　而马晓宁，方周对她的印象正来源于这次“铁饼事件”。

　　松海这座小城的教育界一共出过两次丑闻，方周有幸全部亲临。

　　一是前年的大规模中考泄题，导致破天荒的择期重考。

　　原本以他的初中成绩绝难上重点高中。

　　可得知要重考后，秦音对他进行了突击培训，说就算重考，题型也不会差太多。

　　于是，他成为了那年的——五中入门最低卡尺。

　　再就是这次事件了。

　　方周印象里，距离“铁饼事件”炸开还要等一个多月，现在要不就是没种上，或者没查出来。

　　总之，马晓宁家里闹到了学校，又闹到了教委，闹大了。

　　市井风言过了很久才平息。

　　传闻中，马晓宁的结局很悲哀。

　　恐惧、悲伤、羞愧，加上手术对身体的伤害，让她这个很有希望冲击北体的二级运动员，变成国家一次性运动员。

　　退学，隐于人海。

　　而袁源…

　　除了校长因为菜地问题不顾任何人施压，坚决不再收他之外，基本毫发无伤。

　　转学去了外地，高考后还摇着宝马车钥匙回到五中，跟老同学说自己上了重点。

　　工作后的方周听说郭小川在美国也见到了他。

　　方周不认识马晓宁，以前不认识，现在也不认识，即便灵魂老了，也没有悲天悯人的心思。

　　男欢女爱这种事本就一个巴掌拍不响，硬生生阻拦，亲爹亲妈都会被埋怨。

　　他不想参与，但处分问题，他需要立一功。

　　器材室里，方周看见一条长腿已经搭在墙角快成一字马了。

　　“任主任好！！”

　　方周喊了一嗓子，后退两步静待渣男逃走，好去跟马晓宁说话。

　　结果…屋里一阵乒乒乓乓乱响后，从后门窜出两道黑影，跳出走廊的窗台，瞬间不见了。

　　两套动作毫不犹豫，跟彩排好的一样，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方周愣了一下，心道这马晓宁对袁源爱的过于深沉了，这都跟着？

　　来不及多想，他也一撑窗台跳了出去。

　　三人两前一后，朝校门飞奔。

　　他隐隐听见袁源冲马晓宁喊：“你别跟着我啊。”

　　而马晓宁带着哭腔说：“你等等我，我害怕。”

　　——

　　校门外。

　　赵暖叉着胳膊，咬着嘴唇，短款皮夹克被一层橘黄的暮色包裹。

　　她已经在这个“老地方”又又又等了二十分钟。

　　一双大眼睛紧盯着校门，快四分钟没有学生从里面出来了。

　　她有些搞不懂。

　　到底什么样的高中生会连续两天不走校门？

　　没听说五中有宿舍给学生住啊。

　　在出版社喷了一天口水，依然收获寥寥，本就有些憋屈的赵暖，现在更烦躁了。

　　正想着：生死勿论，再不来了。

　　刚“哔哔”按开了车门，就有两个学生从校门里跑出来。

　　眨眼功夫，一男一女从她身边风一样跑过，飞速远去。

　　再望向校门，一个短头发的男生也快速由远及近而来。

　　看脸，有些面熟。

　　再看，赵暖认出了方周。

　　她上前两步，“喂！你！站住！”

　　方周书包都快跑掉了，气喘吁吁急刹车，差点把赵暖撞个满怀。

　　目光从越来越远的那两道身影移到近前。

　　牛仔裤小皮靴，皮夹克白衬衫。

　　看着面前打扮时髦的高挑女人，方周在她开口前，当先伸出手：

　　“给我六百万。”

　　“？？？”

　　风吹额前发，赵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目光呆滞。

　　方周喘匀了呼吸，站直了又说：“你想赔偿我，是不是？”

　　赵暖点点头。

　　“六百万，事结了。”

　　赵暖听懂了，翻翻白眼：“想屁吃，你科幻片看多了？”

　　说完低下头，从胯间小坤包里掏出长款皮夹子，抽出一小沓钱：

　　“看你没什么大碍，一千五，就这一千五，不少了，当赔偿。”

　　看着递过来的钱，方周无语了。

　　伤害了人家，扔钱了事？

　　这渣女和袁源很像啊。

　　但这价位…算金牌了。

　　方周接过钱就要走，却又被赵暖拉住。

　　“还干嘛？要发票么？”

　　“不要发票，要收据。”

　　方周笑了，昨晚自己才管别人要收据，风水轮流转？

　　看他不大情愿的样子，赵暖认真道：

　　“你要写清，以后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不能赖在我身上，这钱才给你。”

　　看看她，又看看车，方周眼珠转了转。

　　“行，我给你写，但你得再帮我一个忙。”

　　赵暖没听明白，面露不解地看他。

　　方周指着袁源和马晓宁离开的方向。

　　“那男的摔坏了我女朋友的手机，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追，坐你车行不？”

　　判断一下这话的真假后，赵暖说：“行。”

　　正要绕去驾驶位，手上的车钥匙却被方周一把夺去。

　　他说：“你的水平我信不过。”

　　赵暖诧道：“你才高中，就会开车？”

　　“老司机了。”

　　赵暖半信半疑地坐上副驾驶，又见他苦着脸问自己：

　　“你一位女同志，开手动挡的车？”

　　“我爸让我开手动挡先练练，你不会？”

　　方周没回答，熟练地插入钥匙。

　　然后召唤出四位卡牌人物，依次打出：

　　松夏守纱、青采梨河、伊党岂布、启布曦伙。

　　“你来吧。”

　　解开安全带，方周打开车门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