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周印象里，肥猪任对自己露出过最和蔼的脸色。

　　虽然也谈不上慈眉善目，但也不同于以往一见面就像吃了没洗干净的大肠一样。

　　方周是教导处的常客，却是第一次坐沙发。

　　而肥猪任坐在他对面，表情很微妙，像有口难言，像欲说还休。

　　像表白前的踟蹰……

　　方周打了个寒颤，肥猪任开了口。

　　“马晓宁……”

　　“呼——”松了口气，方周立即坐直，“没事主任，您继续说。”

　　“马晓宁的事，你知道？”

　　方周眯起眼，微笑摇头，“别人的私事，我不喜欢打听。”

　　任东来点点头，却说：“这的确不是影响太好的事情，但马晓宁说自己很感谢你，却没说细。

　　“这几天我忙着跟校长汇报，一直没来得及找你。

　　“方周，我很好奇，你帮她什么了？

　　“或者说，我想不明白这件事里，你能起到什么正向作用？”

　　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冤枉。

　　肥猪任的态度证明了这句话。

　　方周很欣慰，脸上却依旧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

　　“主任，做好事不留名，从小到大，学校都是这么教育我的。

　　“其实吧，我一直是个热心肠的好学生，只是以前做的好事没被公之于众，这次露馅而已，不值一提……”

　　任东来挥挥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以前做的“好事”我见太多了。”

　　看向方周，他叹了口气，“袁源已经转学去了外地，马晓宁的学籍也被师大附中接收了。”

　　说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纱布，似乎又想到了某一晚那从天而降的铁饼。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再追问了，毕竟这事关女孩子的隐私。

　　“但我选择相信马晓宁那孩子，她很真诚地跟我说你是个好人，是你让她决定来坦白事实。

　　“所以，这件事我记你一功。”

　　任东来说了两分钟，大体跟他讲了一番事情的始末。

　　方周听懂了。

　　马晓宁是周三晚上来找的肥猪任，也正是袁源在校门口堵他，他跟赵暖“谈判”的那晚。

　　马晓宁同学，你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孩子！

　　不论以后是否能再见，我保证不会再嘲笑你的小胡子了。

　　“我最近也听几个你们班的任课老师提到你，说你上课长了些精神，看来小秦老师还是能管住你的。

　　“这很好，既然你有浪子回头的打算，我理当给你鼓励，只是……”

　　方周听得好笑，浪子回头？

　　如果自己这叫浪子回头，那袁源是什么？原形毕露？

　　大榜前二十，所有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被发现其实是个坏种。

　　而自己这个内心朴实又纯良的小正太却被叫了多年的痴呆、丐中丐，一下子就放屠刀成了佛……

　　果然应了那句话，真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假好人。

　　“只是什么，主任？”

　　方周见肥猪任有些犹豫，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

　　笑了笑，他主动说：“是不是留级处分的事情很难取消？

　　“没关系的主任，只要能延到月考后再下定论就行，我有信心考好，让校领导知道我积极向上的决心。”

　　任东来对他笑笑，也露出个欣慰的表情，“行，你确实是比以前懂事不少，方周，我对你有些改观了，保持住。”

　　说完，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袋子，走回来递给方周。

　　方周愣了愣，看着塑料袋里满满的像鱼食一样的东西，不解地看着肥猪任。

　　任东来笑道：“这是种子。”

　　——

　　回教室前，秦音等在门口，看起来有些焦急。

　　方周看到了，知道她在担心自己，以为肥猪任叫自己过去是训话。

　　“你又惹什么事了？”秦音瞪着他问。

　　方周晃晃头，“人家表扬我来着。”

　　秦音将信将疑，“究竟怎么了？”

　　“小秦老师…”

　　方周正要说，但英语教研组主任从后面叫了秦音一声。

　　“算了，中午吃饭时再说，我先走了，你赶紧进教室，马上上课了。”

　　哒哒哒，说着就小跑而去。

　　“慢点啊你，肚子疼呢。”

　　……

　　上午后两节课，方周继续和数学题对攻，结果就是不相上下。

　　下课前放松了一下脑子，整理了一会书桌，翻出来一摞期中考试的卷子。

　　看着自己一科科触目惊心的成绩，方周差点笑出声来。

　　7门课凑不到三位数…

　　啧啧，自己当初如此尊重知识么？没偷没抢也没有。

　　别的没看，他单把英语卷子抽了出来，看到自己做的翻译题后，实在憋不住了。

　　正好午休铃响，方周拍拍郭小川，指着卷子上的一道英译中句子，问对方是怎么答的。

　　郭小川侧过脑袋看了看，然后“嗐”了一声。

　　“我写的是‘我想你，巴特，我真的想你’，但老师没给我算对，很不合理，我甚至加了“真的”两个字表示强调。

　　“等我找机会再问问秦老师。”

　　方周一听就放心了，看来自己当初的智力还属于平均水平。

　　郭小川问他：“今天又不跟我出去吃？”

　　方周边收拾卷子边点头。

　　“我就不明白了，也没见你带饭，你中午都是在哪吃？

　　“是不是…嘿嘿，是不是有哪个女生给你带爱心便当了？”

　　方周觉得自己错了，郭小川的智慧明显是很高的。

　　本来他还想给对方灌输正确三关的第一关：关你屁事。

　　但既然人家已经猜出正确答案了，他就索性承认。

　　“没错，每天中午秦老师都会跟我分享她的饭盒，可好吃了。”

　　说完拍拍他的肩膀，“我过去了，你去吃那些小孩子才吃的零嘴吧。”

　　郭小川在原地怔住。

　　小孩子…的零嘴…它不好吃。

　　——

　　“种地？为什么？”

　　秦音一手吃下方周给她扒拉过去的第三块肉，一手拎起装种子的小袋子，好奇地打量。

　　眼神萌萌的眨了眨，又问他：“种什么地？”

　　方周吃得快，起身给她往保温杯里重新冲了红糖水，端过来说：

　　“锅炉房旁边那块地是宁校长的，大棚修好了，需要重新撒种。”

　　想起上午肥猪任意味深长的一句“好好表现吧，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方周又笑喷了。

　　秦音问：“你会撒种？”

　　方周翻翻白眼，“十分擅长。

　　“等咱们什么时候能过上稳定的一日三餐的生活时，你就知道了。

　　“我先去了，午休就这点时间，我得抓紧，指不定校长啥时候过来就看见了勤奋的种地少年。”

　　秦音却放下筷子，拉住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大大的深蓝色工作服给他。

　　“换上，别把校服弄脏了。”

　　看着方周换衣服，又一边嘟嘟囔囔说：“哪天差你三顿饭了…”

　　方周咧嘴一笑：“不完整。”

　　走到门口，他又问秦音：“期中考试有道翻译题，I miss you but i miss you，怎么翻译才对？”

　　秦音用筷子顶住薄薄的嘴唇，想了两秒。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室外温度十一二度，大棚里要有二十七八度。

　　方周感觉自己重新过了一遍夏天。

　　并且暗赞农民群众伟大的智慧。

　　土被翻过，一道道地垄都是现成的。

　　近四十个平方的大棚里只有方周一个人，撸起袖子蹲在地上一点点撒种。

　　最小的这个种子是长出来最大的茄子，大一点的是辣椒籽。

　　前两排要种茄子，中间两排是辣椒，显然，最后两排就是土豆了。

　　这是任东来告诉他的，方周心里知道这是校长跟肥猪任交待的，却不明白那位老奶奶为啥对地三仙情有独钟。

　　“在小小的大棚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自己的土，自己的地，种啥都长人民币。”

　　种了半个多小时，他边反复念叨这两个不同的咒语，边满心期待地憧憬老奶奶能赶快驾临菜地，从而对自己一见……

　　“扑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方周心道：好快！来了！

　　忍着激动，先埋下手里的种子，然后才淡定回身。

　　看到数米外门口那道身影时，方周眼睛先是一亮，马上又黯淡下来。

　　显然，年过五十的老校长不可能长得像刘亦霏。

　　心中有玫瑰，不赏路边花的方周低下头继续干活，嘴里说了句：

　　“你好，俺是耕田的，这里不许随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