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兄
叶亨对叶贞说道:“那你就好好读书,将来嫁到城里去,城里人不重男轻女,男孩女孩都一样。”
“要你管?”叶贞道。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叶亨说着朝屋后走去,“我去帮俺爸他们铡草料。”
“小混蛋,你说谁是狗呢?”黄文秀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竹竿,作势要揍儿子,“这个不着调的小混蛋,天天跟小妹拌嘴,说你小妹是狗,你爸妈和你又是什么?”
“俺妈,你打啊,打他这个小混蛋。”叶贞见母亲手里的竹竿舍不得朝二哥身上落下,便在一边鼓捣。
黄文秀忍住不笑:“你个死丫头,小混蛋是你说的?”说着,手里的竹竿轻轻朝叶贞的屁股敲去。
叶贞拔腿就跑避开:“二嫂你看看,看看,就这俺妈还不承认重男轻女。”
“孙子孙女都一样,我都喜欢,都是我老叶家的后代。”
叶母对小女儿也是无可奈何,虽然我确实喜欢孙子,但你不能在你二嫂面前说啊!万一你二嫂多想呢?
见周玉彤没被叶贞的话影响,叶母回头对叶亨道:“你就别去了,等会干不了两下活,就又头疼腚痒的惹你爸生气!”
叶贞在一边阴阳怪气:“嗯,还是儿子好,儿子能干活能养老,生丫头就是赔钱货......切,我看你生的这个儿子既好吃又懒做,还不能干活,也不能赚钱给你养老,不气死你才怪......”
叶母又挥起小竹竿:“你这个死丫头......”
“二嫂救命啊,俺妈又打我......”叶贞叫着往周玉彤身后躲,并有恃无恐的不断伸舌头挑衅黄文秀。
周玉彤护着叶贞:“你啊,就顽皮!”
叶亨......
在农村一直流传这句话:牛马是农民的哑巴儿子,只要给吃给喝,它们就会为了这个家出尽全力,还毫无怨言。
农村家家都养有牲口,平时耕地拉车都靠牲口,庄稼的秸秆可以拿来喂牲口,牲口产生的粪便堆积成肥料,再返还土地。
叶家几年前养了一匹马和一头水牛,几年后牛马都产仔,现在是两匹马两头水牛,马拉车,牛耕地,前年老叶把叶元分出去时,那匹强壮的小公马就给了叶元。
每个季节家里的农活忙清了,叶元都会赶着马车,去窑厂拉砖或拉货赚钱。
有句话说的对:过日子不能盘算,十盘九空,稀里糊涂往前过最好。
老叶曾经盘算等马驹大了卖钱,把后屋往西再接一间,然后把西屋给盖起来,一家人住起来宽裕些,但计划没有变化快,造屋计划被一再搁置。
听着家后梧桐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叶亨顺着院墙边碎砖和黄沙铺成的小路往后走。
在房子后面是一个门朝西的矮院墙,里有靠北有一间牛棚,一间马棚,还有一排猪舍,远远就听见一窝小猪崽在猪圈里活蹦乱跳着,一只鼻尖粉嫩的猪崽刚从猪圈露出头,见到他来又缩了回去。
猪舍里有两窝猪崽,叶父叶文华喂一窝刚出生三天的猪崽,老大叶元家喂一窝两个月不到的猪崽。
此时,牛马还都在棚外各自石槽里吃草,那头刚出生三个月的小公牛犊,正侧身低头,在母牛腹下吃奶,嘴角都是母牛的乳汁。
母牛的奶水很足,小牛犊很健壮,身上的皮毛油光滑亮。
院墙的东南角有两间低矮的小草屋,屋里有大锅和鏊子,外面这间平时烙煎饼,烧热水拌猪食,里面一间冬天可以洗澡,屋里放着个火堆,洗澡时暖的很。
在两间小草房外面不远处,有一个大石磨,专门用来磨做煎饼用的玉米和小麦糊糊
叶亨记得,自从这头小牛来到他家,周玉彤把它养的膘肥体壮,战力在附近村庄闻名,耕地时独犁独耙,能力爆表。
后来随着拖拉机的普及,农村不再需要牛耕地,这头牛被他牵去卖给宰杀厂,周玉彤倚在路边一棵大树上目送很远,流泪不止,数月不能释怀。
在马槽上拴着一黑一青两匹马,大青马是黑马生的崽,是匹两岁的公马,也被喂得膘肥体壮,长长的鬃毛和瀑布般的马尾,让它显得俊逸而彪悍。
大黑马的肚里有崽,过年后比周玉彤早三天生崽,因此他的大儿子叫叶子龙,寓意龙马精神!
这匹大青马陪了大哥五年,为大哥后来能买得起翻斗车立下汗马功劳,但忠厚的大哥并没有像自己那样卸磨杀牛,把大青马卖去屠宰场,而是继续在家里养着,反正庄稼的桔杆扔了也是扔了,不如拉回家喂马。
大哥买翻斗车拉货的第二年,在一次拉砖超重下坡时,车毁人亡,之后大青马又披挂上阵,成为大嫂的好帮手。
大哥死后,三十岁不到的大嫂没有改嫁,一个人把子枫拉扯大,吃了很多苦。
老大叶元是婚后半年,才被老叶分出去的。叶元分家后,曾经花了大半个月早出晚归在田野里找石矿,最后无果,只能去窑厂干苦力。
石矿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叶亨太懒,刚结婚三个月,老叶就把他给分出去了。
农村有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谁家只有一个儿子,是不用分家的,有两个儿子,那么当大儿子结婚后很快就会被分出去,父母要赚钱给小儿子结婚成家。
孩子结婚后,尽快给分出去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让他们自己当家做主,这对父母和孩子都好。
小儿子婚后基本上和父母一起过,但老叶却在叶亨结婚后不久就把他分出去,因为叶亨太懒,有他这棵大树做依靠那就更不上进了,他能管他一时还能管他一辈子?等他死了以后,叶亨靠谁?
老叶把叶亨分出去,是想逼他做事赚钱,只有自己掌家过日子了,才能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叶亨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还不是太混蛋,这个时候的他虽然懒,但毕竟才二十一岁,正是贪玩的年龄,父母对他的要求还不甚高。
在老叶看来,叶亨就像是刚上套的小马驹,一时不适应上蹿下跳的正常,慢慢就行了。
虽然分家后还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生活,一个锅里吃饭,但大家小家,各家各账,各过各家日子,少生纠纷。
村里很多兄弟,因为分家不均而吵闹,甚至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的大有人在。
幸好两个妯娌之间相处融洽,省去叶父叶母很多操心。
农村还有一句老话:儿子和谐是家不散,妯娌和谐是顺气丸。
如果一家兄弟几个的媳妇之间有矛盾,能气死爹娘。
这两匹马,两头牛,再加上几只羊,每天吃的草料很多,差不多一个星期就得铡一次草料囤起来。
远远看着头戴被洗得发白的黑色瓜壳帽,套着一件灰旧罩褂的父亲叶文华,和大哥叶元在铡草料,一股热流涌上叶亨的心头,这种画面感恍如隔世,让他不禁眼圈发红,很想冲上去抱住他们。
特别是大哥,离开快三十年了。
兄弟是手足,大哥的突然离世,让他有断手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