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行走的百度百科
“找鸡是妇道人家做的事,你是做大事的男子汉,被说出去惹人闲话。”见孙子孝顺,老太太心里暖暖的。
“俺奶,我陪你去。”周玉彤起身。
“玉彤你身子重,不方便,我陪俺奶去。”童苏云洗好碗,双手在围裙上擦干。
老太太道:“还是苏云跟我去吧。玉彤你有身孕在身,晚上除了家前屋后,哪都不要去,如果一定要出去,身上也得带着桃枝桃核。”
老太太非常迷信,给周玉彤做了桃仁手串,走哪都让她戴着。
童苏云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挨家挨户找鸡去了。
叶亨盛了两碗玉米稀饭在盆里,拿一张煎饼撕碎浸泡,又把兔骨头和剩下的菜汁倒入搅拌均匀,端去后院喂狗,顺便给狗棚里加了些草保暖。
回来时,老太太已把那只鸡找回,正借着灯光把鸡笼里的母鸡抓过来挨个试蛋,确保明天蛋的数量不会错。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农活做不动了,但她的经验是瑰宝,是位行走的百度百科,任何不懂的生活常识只要问她,她都能为你解惑。
就比如家里的十几只母鸡,哪只下了蛋,那只还没下蛋,她仅凭声音都能分辨出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老太太还有门连科学家都解释不了的绝技,村里谁家的孩童被惊吓到了不停的啼哭,抱到她这儿来,她只需伸出食指让孩子握着,就能知道孩子是被什么吓着了,然后拿来一张火纸【黄纸】,折叠成只有她懂得其意的形状点燃,在孩子的身边绕上几圈,嘴里念念有词的从地上捏起一撮黄土洒在孩子的头顶,当天夜里孩子就会睡的很安稳,让人不得不承认是门玄学。
确实,有很多事,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虽然前世就知道奶奶有这个实力,现在再看,叶亨仍不禁问道:“俺奶,你试的准吗?”
“你奶我从没失手过。”老太太得意的道,“我这门手艺,是跟我婆婆学的。”
叶亨目瞪口呆。
说着老太太又长叹一声:“现在的年轻人不学这些喽,将来这门手艺要失传喽。”话语间带着说不出的落寞,起身把挂在墙上的一串黄灿灿的玉米棒子拿下来剥。
叶亨记得,每当大雪封路时,全家人就会围在炉边看电视一起剥玉米棒子,那场景他历历在目。
大嫂用螺丝刀在玉米棒子上锥出缺口,他,周玉彤和两个妹妹,都是一手一个玉米棒子互搓,而老爸和大哥手上长满老茧,直接把玉米棒子拿在手心里搓,看着黄灿灿的玉米粒从他们掌心跌落,感觉就像洗澡时搓灰般轻松。
那时候他坐不住,没剥几个玉米,就会找借口出去玩。
后来大哥不在了,奶奶去世,两个妹妹相继嫁人,父母变得沉默寡言,曾经他想要逃离的剥玉米场景,就成为他永远的回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见叶亨站在门口看着奶奶发呆,周玉彤道:“发什么呆?坐下一起剥棒熟子。”
玉米棒也叫棒熟子。
叶亨从记忆里回神:“我得去庄西王三家,把猪肉给定下来,后天去把俺大的节礼送了。”
周玉彤道:“你去吧,早点回来。”
“知道了!”
“村里狗多,见到下闷口的狗得当心。”老太太叮嘱叶亨,“乱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狗的不叫,它只会偷偷靠近你,突然嚓【咬】你脚后跟。遇到这样的狗,你猛地蹲下就能把它吓跑。”
这些经验,农村人都懂,但叶亨知道这是奶奶对他的爱:“我知道了,俺奶!”
叶亨说着出门没走几步,周玉彤又叫,“叶亨!”
叶亨停步。
“你把电视放到卧室里,天太冷了,等会叶利和叶贞,我们一起坐被窝里看电视。”周玉彤说着起身,跟他一起回屋。
叶亨回身,把电视抱到卧室的梳妆台上,把电和天线都搞好,周玉彤拿出一百块钱给他:“把钱拿去,家里又不是没钱,别去找人借。”
“昨夜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这是大和娘给你的嫁妆钱,你收藏好了,送节礼的钱我有。”叶亨把钱赛入周玉彤手心,轻轻抱她亲了一下额头,这才出门朝刘超家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周玉彤的脸有点烫,这家伙最近是怎么了,变温柔了,比刚结婚那阵子还粘人。
刘超距离叶亨家稍微有点远,以前他们几个都没结婚的时候,大家吃好饭喜欢到邓宝明家集合,宝明一个人住,大伙玩到什么时候都没问题。
冯新民和邓宝明都已结婚,不方便抬腿去他们家了。
同样,晚上刘超也不方便去找叶亨他们。
刘超家经济一般,他爸身体不好,家里三间草堂房,刘超住两间,他妹刘丽住一间,他爸妈住东屋,家里也是土院墙,没有前屋,有个门垛子。
到了刘超家,刘丽在屋前的猪圈门口喂猪,见到叶亨,笑道:“叶亨哥!”
刘丽是个很朴实的女孩,比叶利大一岁,今年十八,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后来嫁在本村,刘超去云南买媳妇时,刘丽帮了很多钱。
“刘丽,你哥呢。”
“俺哥在后院饮牛。”
“我去后院找他。”叶亨说着到了后院,刘超家的大花狗远远见到他,就摇着尾巴迎来。
“你就不能多穿点衣服,天天冻得像提死鸭一样。”叶亨对宁愿冻得缩脖子,也得装逼的刘超说道。
这个时候还没有装逼一说。
“不冷。”刘超嘴里叼着烟,直起腰,吸溜一声鼻涕。
叶亨道:“你饮好牛,跟我一起去村西,我去定个猪后座。”
“准备给你老丈人送节礼啊!”刘超又吸溜一声鼻涕,然后擤出,伸手抹在墙上。
叶亨点点头:“借我一百块钱,过年开春还你。”
这个时候一百块钱的购买力,堪比2024年的五千块钱。
此时集市上的猪肉才五毛五一斤,过节时本庄人杀猪,猪肉更便宜。
这时候喂猪用的是真粮食,没有一点科技狠活,一头猪至少要喂七八个月才能出圈,肉香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
这时候一百块钱可以买三、四十只农村土鸡,鸡蛋才五分钱一个,2024年一百块钱连一只农村土鸡都买不到。
“等我饮好牛,回家拿给你。”
刘超饮好牛,拿了一百块钱给叶亨,二人一起有说有笑,朝村西走去。
村里树木多,影影绰绰,不时有夜鸟惊起。
白月光从天际洒向人间,亮得连手上的纹路都能看见,空气很干,很冷,但很清甜。
乡村小路边,家家院子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光,看上去很安静,很温暖,春节前的村庄也很热闹。
村里家家户户养狗,晚上走在村里少不了被狗追,不过他们也都习惯了,对在远处瞎叫的狗不理不睬即可,若是有狗逼得太近,猛地往地上一蹲,做捡石头状,狗就会夹着尾巴逃跑。
人蹲下捡石头的姿态,对于狗来说,是刻在它们基因里的恐惧。
村子大了,什么事都有,有老太太在骂谁抓了她家的大公鸡,也有人骂谁家的牛犊吃了他家的黄豆叶子,一些老头子晚上没事,几个人坐在一间小屋里抱着炉子看纸牌,身边有人观看,不时指点江山一二。
这种纸牌比麻将的历史悠远,叫小牌,也叫纸牌,书面语叫雀牌,牌理和麻将几乎相同,玩起来比打麻将更有意思,因很脏而被年轻人抛弃。
抓牌时需用食指尖蘸唾沫去粘牌,每一张纸牌上都有很多人的口水,几把过后,打牌人的嘴唇上都是黑乎乎的,很脏。
其实脏是次要,传染病才是它逐渐没落,被抛弃的主因。
因此这种纸牌只在老人圈子里流行,年轻人嫌脏,都玩麻将,扑克,小宝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