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直觉。

　　自入行以来，到今年已经4个年头了，周正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新警。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案子，少说也破了几十个了。

　　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周正都接触过。

　　可眼前这个梅海，却着实让他拿不准了。

　　这个人像是矛盾的集合体，他的疑点全都在那里，却又全都不合逻辑。

　　爆炸案和高空抛子案，都算是了结了，但在周正心里，却又都像是交了一份并不完美的作业。

　　该急的都急过了，剩下是逃跑的陈橙，还有谜一样的梅海，倒是急也没有用。

　　在这样的纠结中，周正决定：休假。

　　连续两年的高压，已经让所有侦查员的神经都高度紧绷。加上自己的年假也积累了很多，再不请假，过期作废。

　　临近新年，没有自己的值班，周正跟苟队请了个假，想提前回家。

　　虽然苟队平常骂人没有人性，但是对员工请假，他却毫不含糊。

　　“好好休息，该回去相亲就去。”苟队拍了拍周正的肩膀。

　　周正坐上了回老家的飞机。

　　飞机飞过了云层，槟城的街道和烦心的工作都留在了地平线上。

　　回到老家，周正的春节和大多数人的并无二致：

　　家乡菜、麻将、催婚、喝酒、红包、鞭炮。

　　跟家里人喝过酒后，周正的视线里，故乡跟槟城的界线就开始变得模糊，他正处于归属感的灰色地带。

　　对于没有结婚，在外地工作的他来说，孤独的感受，无时无刻不在包围着自己。

　　其实，春节做什么不重要，没有工作才重要。

　　15天的假期，周正给自己充满了电。

　　开年，继续干活！

　　新年的第一个报警电话，竟然来自于陈太太。

　　“莫非，陈橙要回来？”他想。

　　电话那头，陈太太有些惶恐：“周警官，你快来我们这一下，春节期间，我家被撬了个底朝天。”

　　“阿姨，你说得我都能理解，但这应该找派出所啊，我是刑警队的，您打报警电话就成。”

　　“你不管啊？”

　　“阿姨，这事儿还真不归我管，您家丢了些啥啊？”

　　“啥都没丢，就少了桌台上一些照片。”

　　“那还好，人没事就行。对了阿姨，陈橙她回来了吗？”

　　“没呢，我们今年在美国过的，她说她在那边住习惯了，短时间可能也就不回来了。”

　　猜都是这个结果。

　　周正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都还没有跟梅林以及她母亲讲这件事，也许现在对这两个可怜的女人来说，现在这个阶段，不要知道太多，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久以后，李强由于犯爆炸罪，被法院判处死刑。

　　如果他死了的话，可能这个案子只能到他那为止了。

　　周正打算再努力一把，他要再会一会一下梅海。

　　问询室里，周正第一次面对这个家伙。

　　的确如梅林母亲所说，梅海不是亲生。他的长相跟姐姐梅林并不相像。

　　在周正对面，他戴一顶棒球帽，一身宽松的潮流装束，更像是一个嘻哈歌手。

　　“梅海，知道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

　　梅海摇了摇头，但他似乎并不意外会被请过来。

　　周正起身，走到梅海跟前，突然抓出了他的手。

　　梅海右手食指和拇指，有黑色被烧焦的痕迹，指纹难以辨认。

　　“这，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小时候，家庭不完整，有自残倾向。”

　　“这个解释你讲给谁听啊？你自己信吗？”

　　“现在这社会，有心理疾病很正常，周警官，你说不是吗？”

　　梅海漏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似乎他也知道自己的底细。

　　“他知道我有焦虑症？”周正愈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不是有母亲，还有姐姐吗？”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们跟我没有任何血缘……不过警官，你找我总不是为了跟我八卦家事的吧？”

　　“你说你，学了那么多知识，没有报效国家，反倒用它来做炸药，你是怎么想的呢？”

　　梅海把两只手举到了头顶，露出手腕，在周正的面前。

　　“长官，别套我的话了。我错了，你可以随时逮捕我。”

　　“不要跟我吊儿郎当的，梅海。你的狱友李强就在隔壁，他已经全部撂了，你要不要跟他聊聊？”

　　“好啊，周警官，我也想知道，隔壁到底是李强，还是你的领导和同事？”

　　被揭穿的周正有些怒了：“梅海，你不要太嚣张，我已经盯上你了。”

　　“周警官，都是成年人了，别吓唬人。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随便乱说。”

　　说到这里，梅海越来越淡定：“我跟你审的其他犯人不一样，我不是傻子。”

　　说着，梅海的手指向窗外。自己则炯炯有神地，与周正四目相对。

　　周正完全没料到，此番自己和梅海的一对一交锋，会输得如此体无完肤。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城府，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归根结蒂，还是自己手头没有证据。

　　不说是直接证据，甚至连微信聊天记录这样的佐证都没有。

　　周正非常懊恼，却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今天，我就在你这里住上一晚，等你到明天。希望就算你屈打成招，都要拿出证据来抓我。”

　　梅海的气场越来越强。

　　问询结束，周正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无精打采。

　　他觉得这次审问，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没有找其他同事一起，从而被暴露自己出的洋相。

　　周正没有留梅海过夜，1个小时以后，梅海双手插兜，压低了帽檐，从公安局的大门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呢？”

　　周正拖着下巴，思索道。

　　2个月后。

　　槟城的春天是最美丽的季节，莺飞草长，万物复苏。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踏春欣赏美景。

　　一切的不愉快，都可以交付于融雪的轻快，而被放诸脑后。

　　在舆论的压力下，李强很快就被审判，并且第一时间执行死刑。

　　李强这一死，爆炸案便死无对证，他背后的那个人几乎安全了。

　　爆炸案的真相，也几乎永远只能是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