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么邪乎
马北北身为编辑,自然是懂诗的。
此刻接过手稿,反复看着,眼睛冒光,如捧美玉。
她激动了。
她完全不敢想象,就在这风雪交加的上午,就在这寒冷简陋的楼道,一首经典就这样诞生了。
关键,她自己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她看着作者写出每一个字,每一行诗。
这简直就跟做梦似的,太神奇了。
“马老师,你看这首诗能不能收?”
“能能能,太能了。”
“那这首诗的稿酬,我今天能一起领走吗?”
马北北顿时抬头,幽怨的看着谭棋。
人家感动的在哭时,你就讲俏皮话。
人家激动的沉浸在文学世界时,你就提钱。
非要这样子吗?
直率也不能直成这样吧?
当然,她是专业的。
马北北深吸一口气,幽怨就转成了微笑。
“稿酬可能没那么快,毕竟还得请领导核定嘛。不过你放心,我这边会跟紧,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好不好?”
“好吧,按你们的流程来。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小心路滑。”
谭棋挥挥手,一头钻进了风雪中。
马北北低头看着手稿,又开始激动起来。
等到谭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扭头就往回跑。
“钟主任,钟主任……”
钟主任,名叫钟沛璋。
就是坐在办公室角落位置的,那位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属于文化战线的老同志,在西柏坡时就到了新华社。
两个月前《中青报》复刊,又开始主持编辑室工作。
职务是编辑室主任,也是《中青报》副总编。
只是场地有限,现在的领导也还不太喜欢坐小房间,所以大家都凑在一起办公。
钟沛璋听声音就知道是马北北,但“人未到,声先到”的这股咋呼劲儿,让他直皱眉头。
等马北北风风火火跑到跟前,他放下笔,严肃道:“北北同志,你现在是编辑,得注意身份,注意影响。”
“呃,我错了,主任,实在是太激动了。”马北北不好意的咧嘴。
“因为什么呀,激动成这样?”
“谭棋同志的诗,写的太好了,您看看。”
钟沛璋接过手稿一扫,意外道:“新诗?”
“对呀,就刚才我送他下去的时候,我俩边走边聊。”
“然后在半道上,他突然不说话,愣了一下神之后,直接坐在台阶上开始写。”
“我全程都看着,一气呵成,连一个字都没改过,真是太厉害了。”
“而且您知不知道,他刚才跟我说,前面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在八里庄邮电所写的。”
“他那天去街道办理知青返城的手续,结果不喜欢分配的工作,然后扭头就跑到邮电所,蹲在角落里写诗,写完就寄给了我们。”
马北北越说越激动,连脸色都开始泛红。
钟沛璋则跟听评书似的:“这么邪乎?”
“谁说不是呢,他太有才华了,灵感说来就来,跟拉……不是,跟喷泉似的。”
“有点意思,那我倒要好好拜读拜读了。”
钟沛璋彻底来了兴致。
但熟悉他的人也知道,当他说话越客气的时候,就是越较真的时候。
平时如果直接了当的批评你,那反而没事。
马北北满怀期待,就站在旁边布灵布灵的瞅着。
然后她看到钟沛璋读完一遍,又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最后看着手稿,久久一言不发。
马北北很纳闷,小声问道:“主任,这诗写的不好吗?”
钟沛璋长叹一口气,感慨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诗坛又添一员大将呀。很难得,年纪轻轻就有这种水平,以后文坛必有他浓重的一笔。”
这样顶天的评价,把马北北吓了一跳。
“主任,这两首诗的水准确实高,但您的评价也太高了吧?”
钟沛璋看着她,露出考较的笑容:“北北同志,对比前一首诗,你谈谈对这首《热爱生命》的理解看法吧。”
领导提问,必须答,也叫必答题。
刚刚入职,业务不熟,也可能是送命题。
马北北稍微整理思路,认真道:“首先,两首诗的水平都很高,按我的判断,都将成为传世之作。”
“但说实话,我更喜欢《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同样我也认为《热爱生命》的评分得比它稍低一点点。”
“原因包括元素的使用、意境的塑造、思想的传递等等方面。”
“总体的感觉,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偏朦胧派写法,而《热爱生命》偏写实派写法,从立意上也能明显体现。”
钟沛璋频频点头,笑道:“说的很不错,进步不小。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同风格的作品,却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意味着什么?”
马北北顿时愣住了,呢喃道:“他都懂。”
钟沛璋却摇头道:“不,他都不懂。”
“准确来说,他是无所谓。什么这个派呀,那个派呀,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反正感觉怎么舒服,就怎么写,完全跟着脑子里的灵感走。”
“你刚刚不也说吗,他创作时并没有反反复复去修改,情绪也许酝酿了许久,但落笔便是一气呵成。”
“诗歌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纯粹的东西,而诗人最好的状态其实也得这样。”
“就像孩子一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要强迫我,我就哭给你看,简简单单。”
“所以你说,他下一首诗是什么风格呢?”
马北北愣愣的摇头道:“不知道。”
钟沛璋一拍巴掌,笑道:“是啊,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也许还是这两种风格之一,又或者跳到别的流派去了。但那重要吗?只要诗写的好,什么派都不重要啊。”
马北北终于恍然大悟,直接对老头竖起了大拇指:“主任,您分析的太透彻了。”
钟沛璋摆摆手,道:“经验罢了,没什么的。你们也得多看多学多思考,尽快成熟起来,报社未来可全指望你们呐。”
“嗯,我一定努力。”
“还有,作为编辑,必须跟作者搞好关系。谭棋小同志那边,你多关注关注。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则帮,尽量让他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创作。”
“明白。”
马北北点点头,道:“他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待业青年,没有工作。我接触他时也能感觉得到,他很缺钱。”
钟沛璋想了一下,道:“我们报社不是缺编辑吗,他的水平应该还行,至少诗歌方面没有问题。不过就是编制不够,只能算临时工。你找机会问问他的想法吧,如果愿意就带来面试。”
“好的,主任。那这两首诗怎么安排?”
“前面那首已经讨论过了,没什么问题,直接安排在明天的头版吧。评语我现在写,写完你一起送过去。这首《热爱生命》等会上讨论完再定。”
“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