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万元户”
县城广播变成早中晚一响,在播放各式各样激励人心的语录时,也不忘贴心地提醒考生们带好准考证和应试文具,以积极心态迎接高考。
如火如荼的紧张氛围里,对于方兆中来说,七月七号这一天却来得平淡如水。
或许是上辈子经历过一次竞争人数更加激烈的高考,站在1979年的考场外,除了一丝丝的期盼之外,他想的反而是——赶紧拍出第一部电影,再把长篇稿酬拿到手,开始下一阶段的创作。
相比方兆中,张桂花比他紧张了好几倍,六号那晚一晚上没睡着,早起就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打了一挂鞭炮。
和各地区自主命题的预考有所不同的是,高考总分定的是500分,生物和外语的分数比例削了,总分和预考有所不同。
关于高考统一分数线,1979年年初的时候还闹出了点风波。
今年四月份的时候,上局在做高校招生工作报告时,提出了一个决议,即从今年开始,全国录取分数线由教育部统一划定。
但这项决议遭到了陕西、青海、甘肃、云南等多个地区的强烈反对,经过商讨后,教育局尊重这些地区省份的意见,收回了统一划线的意见。
除了分数和统一划线方面有所不同,79年的试题难度明显比前两年有所提高。
九号考完当天,方兆中同考场的一个女同志几乎是哭着跑出考场,其他考生的面色似乎也不大好。
他又一次遇见了上回在预考时同考场的冯建国。
“兆中同志!你考的怎么样?”
“还好,你呢?”
冯建国叹息了一声,比之上次预考的时候,显然失去了点自信:
“没想到今年的题目突然出难了!本以为去年比77年的出题难度已经高了不少,今年应该不会再提高难度,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方兆中很想说……按照77年那出卷难度,现代初中生穿越过来都能考上大学。
当然,他没有贬低77年考生的意思,彼时的教育水平落后,肯定不能碰瓷二十一世纪成熟的应试教育模式。
但按后世的眼光来看,1979年的高考难度也就准高一的难度。
就拿数学一科来举例,算式题目是求定义域和因式分解,几何题目是求垂直和简单平面向量,甚至坐标系都不用建。
对方兆中来说,最难的还是政治一科……
这年代的政治距离他有点久远,即便复习过了,也不敢打包票说考出很好成绩。
哦,79年改革的还有外语。
外语计算成绩比例很低,但报考重点高校的,需要按报考学校相应招生守则的规定,以百分之十的外语成绩计入总分。
后来这个比例也在逐年提高。
方兆中对这位冯建国同志印象很好,很有耐心地安慰道:“也不用这么悲观,要这样想,你觉得难,大家都难,你不会的题目别人也不会做,这样你和那些厉害的考生就拉小了差距啊!”
特么,不愧经历了应试教育十二年,班主任语录简直手到擒来。
“你报的是哪所大学来的?”
冯建国还真好受了点:“我报的人大,本来有点信心,但今天考完感觉没希望了。”
哦,又是人大!
人大这年头的明星人物,他就知道一王小波,其他人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放轻松,前阵子广播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走过高考,前面就是一片新天地。”
新天地真来了,伴随着稿酬来的。
方兆中刚一回内燃厂大院,邮递员正巧上门,送来一封信。
寄信人是秦兆阳,发出地址人文社。
他摸了摸信封,里头挺鼓的,像是塞了个小本子。
这是邮寄什么来了?
方兆中到家,把信封一拆,里头是一封信和一个小红本,小红本封面上印着中国建设银行几个大字,俨然就是一本存折。
“兆中:
见字如晤。这封信是我特地去邮政亲手寄的,大概算好了时间,让你在九号收到这封信件,权作我对你高考成功遥寄祝福。
有位名人说,浪漫主义是平凡者心中对不平凡人生的神往,搞文艺创作的同志们,心里更需要有一股浪漫主义,想象,加工,离不开浪漫的淬炼。
否则文字将趋于苍白,故事也就沦入窠臼。
信件里的附件,是建设银行的一封存折,里面有你写《风声》的2100元稿酬。
今年三月份,建行在京独立,算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我以人文社的名义在建行开了个户,把存折转送于你,日后继续使用户头也好,或者从中转取稿酬也罢,一切凭君处置。
另外,社里通过了文学双月刊的决议,我们打算把这个消息登报,并在七月下旬出下一期的《当代》。
社里为你单开了一个连载板块,这也是应许多读者的热切邀请,让他们能在杂志上读到你的优秀作品。
祝,一切顺利。”
方兆中长呼出一口气,万千感慨能够遇见秦兆阳这样一位老师,做他在文坛的引路人。
高考结束了,县广播站又变回了早晚一响,开始播报昌北县今年半年的农业产值。
临走前一天晚上,张桂花本来想塞个一两百块钱给他。
方兆中则很臭屁地晃了晃手里那封建设银行的存折。
“妈,看到没,这回信了没?”
张桂花数着存折上的小数点,数了一遍不够,又数一遍,嘴里絮絮叨叨的:
“哟,这是两千一,真是两千一,我的天老爷……”
“欸,不过你不是说,不是两千块钱的嘛?咋还多了一百?”
方兆中收好了存折,说道:“这是写长篇小说的钱,我上回给您说的是改剧本的钱?”
张桂花听的有点迷糊了:“你就给我说个数,追根究底拢共是多少?”
“两边儿加在一起是4100!”
“四千一!”
方兆中坐火车回了燕京。
张桂花还是老样子,清晨骑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去买菜。
胡同口的老妇联们对张桂花客气了不少,也不再背地嚼舌根了,见着她就问:“兆中又走了?”
“走了!回燕京去了!”
“哎桂花,你说兆中在燕京忙活这么久,报纸上是看见了几回,怎么也不见说忙活出点什么名堂来?”
老妇联们嘴里的名堂,当然就是挣钱了。
“害,这我哪知道去,我就知道他写了个什么小说,又在拍什么剧本,赚了八九千块钱呢,合计在燕京买个四合院。他回来走得匆忙,我也没多问,你说这孩子怎么搞的……”
这回老妇联们何止面面相觑,简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写个文章,就能写成万元户?
此时,坐在绿皮火车上的方兆中,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