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德江视而不见，转移话题，他问楚升一个一直想搞明白的问题：“儿子，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楚德江所谓的这些，是指楚升能从财政局长手里拿到条子的本事。

　　“这重要吗。”今天，楚升多次使用这句话。

　　用这句话的妙处在于，能应对任何人提出的任何疑问。

　　从唐庚尧手里争取到巨额贷款之前，这样说算是敷衍。

　　现在说出来，就会让老爸觉得楚升很是理直气壮，其实，楚升说的依旧平平淡淡。

　　站在重生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因为可以凭实力说话，似乎说什么都很理。

　　感受着坐在身边的老爸的反应，楚升又补了一句：“如果没有您和唐局之前的关系基础，我今天和他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的。”

　　“这倒是。”楚德江嘴角上扬，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随后，他伸出手，整个掌心全部抚在楚升的右边肩膀上“可是爸爸很想知道，必要的话，爸爸也可以借鉴一下吗。”

　　楚升眼角余光看到楚德江套近乎的样子，完全没了以前那个暴躁老爹的影子，他态度诚恳，满是虚心请教的神态。

　　为了不让楚德江总是记挂在心，动不动就追问他，于是，楚升决定回答老爸，缓声道：“老楚，有句话你听到过呗。”

　　“请直说，不要吊胃口。”楚德江把手收了回去，一本正经的道。

　　不出三句，楚德江总会变回家长作风的原形。

　　楚升装腔作势，吟诵道：“书中自有黄金屋。”

　　关于这句话，楚德江虽然初中毕业，但是他还是听说过的。

　　当然，楚德江还听说过“书中自有颜如玉”。

　　“大升，我觉得你没有和爸爸说实话。”楚德江摸着下巴道。

　　既然老爸想聊，那就把话题聊透，楚升笑笑道：“何以见得？”

　　“国家发行长期国债扶助困难中小企业，今年国家财政下拨了为企业纾困的专项资金，书本上会教你这些？”楚德江有点逼问楚升的意思。

　　楚升呵呵笑出声音来，回道：“请您说出，当时您儿子是怎么回答唐局的。”

　　“怎么回答的呀？”楚德江抻抻衬衣领子，眨动眼睛想了一下说道，“你说好像从新闻联播上看的，还有报纸。”

　　“当时我可没有说好像这两个字哈。”楚升纠正道。

　　“反正大概就是这么说的。”楚德江道。

　　“所以嘛，做企业不能守在厂子里，每天像看贼一样看着员工，而是要开阔视野，拓宽思路，一针见血的找准问题，然后有的放矢，对症下药解决问题，就会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楚升看到红灯，轻轻点了一下刹车，把车速减下来。

　　说完后，楚升心里不免笑了，这老公务员的讲话习惯，看来一时半会儿很难改过来。

　　楚德江国字方脸上又变回憨态可掬，虚心向儿子请教：“说说看，怎么找问题？”

　　“老楚，您真的愿闻其详？”楚升交通信号灯红转黄，嘴角带着弧度说道。

　　“儿子，和爸爸就不要总是卖关子了嘛。”楚德江放在大腿上的手掌反过来，又扣回去。

　　“其实，让您儿子说出来也不难。”楚升目光快速扫视路口，小心突然有愣头青骑着车子闯灯发生危险。

　　千禧年，隶城大街上的汽车数量，连2024年的五分之一都不及，三蹦子倒是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人们也不大守交规，交通警都猫在岗亭里拿自己的过往吹牛逼。

　　“难道还有条件？”楚德江保持微笑，今天他觉得自己的脾气出奇的好。

　　“嗯。”楚升手上换挡，脚掌给油，轻轻说道“得加钱。”

　　“儿子，爸爸发现你动不动就提钱。”楚德江歪头看着楚升道。

　　楚升笑笑：“有价值才提钱，各取所需，难道不是吗？”

　　不等楚德江学舌陈红茹，用那句“我们把你养大，跟你可从来没提过条件”回怼，楚升立即道：“等您把您儿子放到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上，你会觉得我提任何条件都理所应当了，因为身价值得。”

　　“切，你年龄不大，胃口真大。”楚德江笑笑道。

　　“有志不在年高。”楚升今天第二次用这个句话，觉得真的好用。

　　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牛仔裤口袋。

　　楚德江没有从楚升嘴里获得多少实际性可以借鉴的公关技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电话打给陈红茹，先向老婆报个平安。

　　楚升隐约听到陈红茹在电话里喜极而泣，说这下我们的房子保住了。

　　女人天生更需要安全感，所以，对房子看得非常重要。

　　楚德江只好劝了陈红茹两句，便把电话挂断。

　　身体靠在座椅上的楚德江，不再说话，在心里复盘刚才在唐庚尧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分分钟就打起了鼾声。

　　楚升闻声看去。

　　楚德江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微笑。

　　拐弯和提速，楚升尽量保持车辆平稳，让老爸好好睡一会儿。

　　厂子濒临倒闭破产，这些天可是把老爸熬坏了，为厂子补血的资金，今天终于尘埃落定，他总算能长舒一口气了。

　　楚升又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调，免得老爸睡着了着凉感冒。

　　这些贴心举动，如果让楚德江得知，一定又会觉得楚升不正常。

　　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半大小子，做事忽然能这么细腻周到，着实有些奇怪。

　　在楚德江鼾声伴奏下，车子从东风路开到永华路，右转弯后，到了裕华路，顺着隶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往东开，楚升便看到了燕赵总督署，这座大清省府办事机构，是我国最大的保存最完整的清代衙署，共有总督74人99任次，楚升在中小学阶段，学校搞家乡文化进校园活动，他和同学们经常来这里，考上隶城大学后，团委搞志愿服务活动，还是来这里，因为来腻了，所以印象深刻。

　　再往前开，就是古莲池，过了支农路口，便看到了钟楼，钟楼后面，是巍峨的大慈阁。

　　古城的古迹，带给了楚升很多回忆。

　　大清亡后，古城由盛快速转衰，建国后，两次成为省会，最终还是被取消了，令隶城人感到非常惋惜。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通过龙头企业打造这座古城的名片，让生他养他的家乡再度享誉全国。

　　想到这一点，楚升不由得慨叹，重生人士果然格局更大，目光更远，可能是因为心里有底的缘故。

　　直到车子开到罐头厂，楚德江还在呼呼大睡，似乎要把一年以来欠下的觉，一口气全部补回来。

　　车子来到厂子门口，楚升看到门楼还是老门楼，为了掩盖斑驳老气，在原本铁红的门垛上刷了一层白色涂料，经过风吹雨淋，已经斑驳掉皮，跟白种人得了牛皮癣似的。

　　做过公务员和公司CEO的楚升，养成了追求完美的习惯，立即忍不住就想提醒楚德江抓紧时间雇人把旧门楼拆了，找专业人士设计新的大门口，锈迹斑斑的笨重大铁门，也要一并换掉，公司门面代表品牌形象，凑合不得。

　　望着门卫老大爷的罗锅，楚升顿时笑不活了。

　　罗锅老大爷对市长的车不熟悉，但最熟识厂长的车牌，车刚来到大门口，老大爷立即开门，躬着大虾一样的瘦弱身子，推着重达百斤的大铁门。

　　实心的铁轮子在沿着地面磨出的沟槽，咯当咯当的一路向着，时不时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楚升心说，这拿到晚上拍午夜惊魂，布景直接用，大爷可以本色出演了。

　　换，必须全换。

　　足足等了一个红绿灯灯时的时间，罗锅门卫总算把门开大。

　　老大爷倒是非常有礼貌，对驾驶室行啪的行了一个军礼，楚升真担心他猛的直起身体搞坏已经弯曲成习惯的腰椎，大爷的干瘪嘴巴一直笑呵呵，只是里面若有若无的两颗黄牙，搞得楚升心里不免再次吐槽，就这。

　　进了大院后，楚升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老式的红砖墙上，用白漆刷着一人多高的标语超级醒目。

　　“以厂为家，发挥军人作风”

　　“军人精神，能够战胜一切困难”

　　“军魂在，质量就在，取得胜利就在眼前”

　　“实行军事化管理，克服懈怠思想”

　　部分围墙和楼房的墙体被涂装成军绿色和迷彩色。

　　楚升差点就笑出声音来。

　　楚德江这是围绕着自己的情怀和爱好，布置的公司文化。

　　可是，军旅文化跟果汁不搭界呀，兵哥哥又不来买走果汁。

　　在楚升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画面，楚德江在日常管理中，威坐在那里，手下的人坐的笔直，楚德江表情严肃的训话和发号施令，然后大家分头开始机械的干活。

　　这些要换掉，打造轻松、健康时尚的公司文化氛围。

　　当车子停在百年老槐树底下时，楚德江机灵醒了，很多工作狂都好像有条件反射，就算是在睡梦中，只要到了工作岗位，立即就亢奋起来，撸起袖子加油干。

　　“唐局，谢谢哈，我这里给您磕头了。”楚德江脱口而出。

　　老爸还以为在唐庚尧办公室里呢。

　　看来拿到条子这件事，在老爸的睡梦中再次得以重现。

　　重大事情对人的影响，可真是深入骨髓，连梦都不会放过。

　　库库库，楚升忍不住，只好任由自己笑出声音来。

　　楚德江完全苏醒后，看到楚升在笑，没作理会，往车外望了一眼：“噢，到了。”

　　拿起公文包，推门下车。

　　楚升对着楚德江的后背说道：“老楚，车子临时用一下，我去办点事，晚点过来接您。”

　　楚德江这才反应过来，车子是他的。

　　下车后，他站在车外扶着车门弯下腰，红血丝大眼珠子瞪着楚升：“我的车，你别乱开。”

　　望着老爸卸磨杀驴的样子，楚升拍了拍牛仔裤口袋，提醒道：“楚大厂长，您要是现在能把这两样兑现，我才不稀罕开你的车呢，这车太难开了，哪儿哪儿都不好用。”

　　虽然桑塔纳2000在千禧年算是不错的车，但上辈子开惯了s级自动挡，回来再开手动挡，楚升觉得让手脚受累了。

　　“你小小年纪，学会了挑三拣四，你知道在隶城什么层次的人物才有资格开车吗。”楚德江随时从感恩戴德状态，切换到家长做派，似乎忘记了楚升刚刚立下大功。

　　“有志不在年高，楚大厂长，您忙您的，我晚上过来接您，咱们一家三口去吃烤肉自助。”楚升笑吟吟道，有些回怼老爸的话，重复使用很省劲。

　　刚才经过燕赵总督署，他看到路南新开了一家比尔斯烤肉。

　　楚德江下意识的摸了摸后腰：“家里有剩饭，还是在家吃吧。”

　　楚升笑笑：“我请客，我妈买单，您老要是不去，我和妈妈去了，自助不打包的哈。”

　　楚德江立即道：“你妈买单哈，我去我去。”

　　说完把车门嘭的关上。

　　楚升握住圆润的档把子，刚要挂挡走人，楚德江忽然又把车门拉开，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容。

　　不用等老爸张口，楚升也能猜得到老爸有求于他。

　　果不其然，楚德江笑的眼角成了百褶裙：“大升哈，我记着你好像和唐局说，咱们的果汁要改名字，先告诉爸爸，你认为给果汁起个啥新名字好呢。”

　　楚升把手从档把子上移开，抬起来冲楚德江伸过去，掌心朝上：“天下没有白嫖的美事，告诉您，没有问题，但是得加钱。”

　　楚德江把笑容又增加几许：“儿砸哈，怎么总是一家人说两家话呢，动不动就提钱，搞得你好像不是爸爸亲生的似的。”

　　“公是公，私是私，至于对产品进行一系列的改造方案，这个要放到拿到五十五万之后再说，当然还有一个前提，必须让我走马上任总经理，并且把五万块酬金如实兑现，我们再谈下一步，名字我都想好了，现在向您剧透一下，也没有关系，不过，要温馨提示您，千万不要说给外人，这属于商业机密范畴哦，只允许你知我知。”楚升收回的手，抚摸着被盘的包浆的方向盘，语速不急不缓的说道。

　　楚德江往后塞了塞夹在腋窝下的公文包，笑容可掬的道：“那你说吧，产品新名字到底是啥。”

　　楚升张开嘴，不出声音，用口型说了“脉动”。

　　楚德江以为楚升说了，他没听清楚，微微侧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再说一遍。”

　　“脉动。”楚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