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车子开进铁路房舍小区。
楚升在二号楼一单元门口外,停下车。
连季冬父亲在铁路上工作,是一名铁轨巡道工。
就是拿着一个小铁锤,沿着铁路慢慢走。
边走,边敲击铁轨。
通过听声音,根据经验来判断铁轨的接头或者螺丝是否有松动。
不管天寒地冻,还是酷暑难当,巡道工也要下铁路巡检,以确保24小时不停运转的铁路安全。
工作性质辛苦且危险。
小学时,连季冬经常在放学之后,偷偷跑到铁路的铁丝网护栏外,看爸爸挎着绿色帆布包,手里拎着小锤敲铁轨,他觉得爸爸好神气。
于是,连季冬天天和班里的小同学们吹牛逼。
说他爸爸是穿制服的,管着隶城上下上千里铁路,如果他爸爸不高兴,燕京的领导出行都会成为问题。
后来,连季冬长大了,有一天放学后,在围栏外边看到爸爸滑到在雪后的铁轨上,马上又爬起来继续敲,然后又滑到了,还要爬起来继续敲,直到完成巡检任务,他数着爸爸摔了不下十次跤,其中有一次,火车开过来,爸爸跑的如果再慢一点,就会葬身车下被碾成肉泥。
连季冬两只手紧紧扒住铁丝网,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往下流。
从那以后,同学们再问起连季冬爸爸是不是火车站站长,连季冬都会对问话的同学嘶吼一声,你爹才是站长,滚尼玛的。
你爹才是站长,在班里成为一个梗。
只要谁心情不舒畅,都会突然对别人骂上一句你爹是站长。
楚升清晰记得,连叔叔,也就是连季冬的爸爸,在他们高考后死的。
当时,楚升和连季冬正在体育场打篮球。
连叔叔的铁路工友骑着小摩托,在体育场栏杆外喊连季冬。
连季冬玩的正酣,假装没听见。
当听到“你爸爸被火车撞死了,你他妈还有心思在这里玩呢”。
连季冬哇的一声大哭,才跑出去跳上摩托车。
楚升骑着大二八追过去,最后在车站的通道里,看到的只有一片白布和一路血迹。
连季冬要扑上去看看白布下的爸爸,被工友叔叔死死抱住。
他们怕身体变成两截的尸体吓到连季冬,给孩子留下终生的阴影。
因为惨烈,因为是自己的好朋友,所以,楚升清晰记得,那天是7月17日,也就是后天。
他今天找连季冬,做他勾搭简云舒的挡箭牌,只是其一。
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是,他要制止一场火车事故,救下好友的爸爸。
上辈子,连季冬高考分数,比楚升低一些。
但仍然考上了211院校,燕赵工业大学。
因为隶城有过辉煌的历史,并且做过多年的省会,所以,大学数量较多,而且底蕴深厚。
其中,楚升考取的隶城大学,是一所985院校。
连季冬大学本科毕业后,没有再考研深造。
和楚升一样,选择了就业。
因为学的是计算机,在燕京找的工作还不错是,收入蛮高。
奋斗多年后,在燕京落了户口,还在燕京四环买了房子,把他做临时工的妈妈接到燕京孝顺。
可是,婚姻成了连季冬人生的又一劫。
经人介绍,娶了个外地姑娘,婚后,把妻子的户口变成燕京户口。
妻子嫌房子小,于是,又把家里积蓄用上,小贷了些按揭,换了一所大房子。
谁知换房后不久,妻子提出离婚,把房产分走了一半,并且把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丢给了连季冬。
楚升重生回来,至于以后连季冬会不会去燕京工作,会不会娶那个心机婊,楚升先顾不得。
眼下,最最最着急的事情是,制止连叔叔发生火车撞人身亡事故。
或许,连叔叔不死,连季冬的人生轨迹就会发生改变,以后没有娶了心机婊这件破事。
车没熄火,楚升下车钻进单元门。
熟门熟路来到101房间门口,弯起手指对着老旧的防盗门敲了两下。
里面传出“谁呀”,然后猫眼里头黑了一下,房门很快打开。
冬瓜揉着眼珠子,眼屎粘到手背上。
把手背挤在胸前来回蹭蹭,眼屎便转移到了吊带背心上,顿时消失了。
连季冬在班里有两个绰号。
一说是琏二爷。
二说叫冬瓜。
因为连和琏同音,才收获了红楼梦里的一个琏二爷。
楚升着迷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全部来自连季冬。
铁路房舍门脸有间书屋,书屋是连季冬的姑姑开的。
楚升每看完一本,连季冬都会严丝合缝帮忙接上茬儿。
正因为如此,楚升和连季冬成为死党。
学生时代的友谊,就这么简单。
在楚升看来,连季冬的绰号并不符合红楼中贾琏的形象特征,贾琏长得小白脸,风流成性。
再看眼前的连季冬,妥妥的矮胖黑。
目前单身狗一枚,时常想找个女的舔舔
遗憾的是,却没有女生理他,往往舔在地上。
所以,楚升嘴里从来都叫他冬瓜,寓意他就是个铁憨憨。
可是连季冬不愿意楚升这样叫他,希望他和其他同学一样,最好称呼他琏二爷。
连季冬为了这个绰号,专门研究了贾琏。
通过反复研读红楼梦里面贾琏的剧情,连季冬居然把贾琏当成了人生奋斗的目标。
不幸的是,二中有女千千万,全看冬瓜是傻蛋。
不过,最近几天,连季冬对同班的冯戴珊很上心。
之所以对冯戴珊忽然动心,是因为连季冬和冯戴珊抽中同一高考考点,且在同一考场。
高考第二天上午考完物理,一起走出考场,冯戴珊对他笑了两次。
以至于连季冬下午的化学发挥都超常了。
更为重要的是,连季冬兀自以为,冯戴珊对他有好感,他打算从冯戴珊开始自己美好的贾琏之旅。
揉烂了眼屎,连季冬才认出来楚升,觉得这哥们儿忽然变身了,365天套在身上麻袋般肥大的校服不见了,嘴边稀稀拉拉的老鼠须没了。
鼻梁卡着暴龙墨镜,白净面皮颇有棱角,微卷的长头发,男人味十足的喉结。
成熟男人的气质迎面扑来,很难看到高中生时代的邋遢样子和学生气。
乍看,沾点桀骜不驯的架势,让连季冬觉得楚升非常吊。
再看,觉得更吊。
“怎么忽然变吊啦,老子差点以为你是从棒子国偷渡过来的欧巴。”不知道刚才吃了什么猪食,连季冬张嘴说话,口腔里拉着黏弦。
也不知道连季冬从哪里学到欧巴一词,这在2000年,能从嘴里说出来,绝壁是前卫的存在。
“走呀。”楚升不和他废话。
催连季冬赶紧跟他走。
“上哪玩去呀,有女生吗?”连季冬打着哈欠。
伸出胖手在张开的香肠嘴上拍了拍。
“女生已绝迹,它和你就很搭配。”楚升指着一只钻进楼道寻找小虫子吃的流浪母狗。
“嘴里没人话,大畜生。”连季冬骂道。
转头对着屋里说了声“奶奶,我出去耍了哦”。
迈步就往外走。
却被楚升一把塞回屋里:“狗日的,你想裸奔啊。”
连季冬这才低头看了看,上身吊带,下身一条裤头快被他圆滚滚的肚皮和大腿给撑爆了:“如果裸奔能撩到妙龄少女冯戴珊,老子愿意放马一奔。”
冬瓜的奶奶耳背,打岔问道:“冬子,说啥呢,要是去骑马,可要注意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