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升站在老领导办公室当地儿,往事帧帧闪过。
上辈子,通过四级联考,楚升考取公务员进入市府工作后,在财政局当行政干事和办公室副主任期间,只要唐庚尧在单位,每天能和唐局长谋面八回,后来,唐庚尧识透大局,退居二线平稳落地。
唐庚尧保养的不错,刚刚约好晚上的放松饭局,更是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就是眼袋颇大,眼角耷拉,这副老谋深算的尊容在市府大院随处可见。
“哦,是楚厂长啊,来来,坐。”不等楚德江开口说话,唐庚尧对着楚德江压压手,目光快速在楚升脸上扫过。
看到楚升太年轻了,也不在意,连个请坐都没有。
就好像今天这场谈话会很快结束,年轻人坐下基本没有必要。
所以,他也根本不需要认识楚升是谁。
楚升在唐庚尧目光刚要从他脸上撤走的瞬间,开口对唐庚尧说了声:“唐局长,您好。”
说话时,微微欠腰,表示我虽年轻但是我很懂礼数。
不卑不亢,不带着阿谀奉承,没有一丝违和感。
这让唐庚尧不由得再看楚升一眼。
楚升这时迎着唐庚尧注视他的目光,把茶叶和枸杞在身前拎的高一些,让唐局长看清茶叶是洞庭碧螺春,枸杞是宁夏野生的,并上前一步,靠近唐庚尧。
不等唐庚尧对茶叶和枸杞说啥,楚升又道:“唐局,我第一次来您这里,算是一点小小心意,和小小的礼貌,也不大了解您喜欢喝哪种茶叶。”
最后这句话点在了唐庚尧心上。
楚升嘴上说着,拎着茶叶和枸杞扫了眼书橱,又笑容可掬的道,“唐局,我给您放到柜橱里,这样,让办公室看起来更利落一些。”
这下,唐庚尧的注意力被楚升给吸引了。
茶叶和枸杞只是个媒介,重点是阅人无数的唐庚尧察觉到眼前的小伙子和绝大多数年轻人不一样。
这个小伙子说话不急不缓,不卑不亢,言行大方得体,让人听上去非常舒服,送礼时也像是老熟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没有为了求领导办事那种低三下四点头哈腰。
人长得干净精神,眉眼间的神情虽然比同龄人成熟很多,略显持重沉稳,在待见这种类型年轻人的唐庚尧眼里,却刚好弥补了很多年轻人浮躁不安的缺点,反而成了优点。
可不是嘛,在我国的体制内,自上而下,哪位领导都看不惯那种个性十足上蹿下跳的,看见楚升这种又年轻又稳重的年轻小伙,准会多看几眼多夸几句。
当然,关于茶叶和枸杞,如果是别的品种,唐庚尧不在意。
可偏偏是他喜欢的那一口,洞庭碧螺春,和宁夏野生枸杞,看包装恰是先锋街茗茶有约的,唐庚尧十几年了,一直喝那里的。
总之,楚升给唐庚尧的印象是,楚升社交能力与年龄不符,很多职场老人都不及他,就拿每天陪在身边的李秘书来对比,李秘书每次站在自己身边,总是呼吸不是那么顺畅,能近距离感觉到李秘书见到领导就紧张,而且李秘书跟了自己好几年了,年龄上估摸着比楚升大好多呢。
这年轻人,真是太懂领导的心思和习惯了,瞧他把茶叶和枸杞居然放进我固定放这些东西的地方,他这处处很到位,感觉都有点巧合了。
唐庚尧不再看楚德江,目光一直随着楚升的动作走,直到楚升把茶叶和枸杞放好,站回原位。
于是,唐庚尧脸上露出捎带一片褶子的笑容,问楚德江:“这是你儿子?”
“是的,唐局。”楚德江回道。
来时,楚升嘱咐老爸不要过多介绍他,最好不要说关于他的任何情况,所以,楚德江照做。
只是,老爸对唐局的回答,楚升觉得貌似有些歧义。
得到肯定回答后,唐局夸了夸楚升长得挺精神。
由于罐头厂的背书就是财政局,所以,楚德江是这个办公室的常客,同时,他也是这里最不受欢迎的人之一,因为楚德江每次来都是苦大仇深的跑来要钱,而且,要么不拿礼物,要拿也是拎着一条价格中规中矩的烟,厂子实在太穷了,舍不得茅五剑大中华。
唐庚尧心里想,今天,难道楚德江开窍了,终于知道我喜欢哪一口。
望了眼橱柜,唐庚尧已经打定主意,过一会儿拒绝了楚德江求他办贷款的事儿,最后把茶叶和枸杞让他带走,不带走,就让秘书追出去丢到地上,强行退货。
之所以有这样的打算,是因为唐庚尧已经把楚德江承包的罐头厂当成弃子,最晚,一年之后,走破产手续,卖设备卖地偿还银行债务。
这样的国营企业,又不止罐头厂一家,油干灯尽,不破也要硬破,个人谁也阻挡不了改革的洪流。
唐局连用脚指头想都不需要,也能猜得到楚德江又是来死缠烂打泡蘑菇。
已经习惯了,所以,唐局照方开药,四步走原则。
第一步,上茶。
第二步,叹气。
第三步,诉苦衷。
第四步,我有个会要开。
他对着虚掩的房门,高声道:“李秘书,泡茶。”
对门没动静,忽然想起来秘书被抽调下社区拆迁了,于是,唐局亲自起身打算到饮水机接水。
哪知道,他屁股还没离开椅子,楚升已经打开饮水机取出纸杯:“唐局,我来。”
取出纸杯,楚升把被子放下没接水,而是走过来,把手伸向唐庚尧的紫砂茶杯:“唐局,我先为您续些热水。”
唐庚尧大手一摆:“不用,我这刚沏上,满着呢。”
然后大眼袋打量着楚升,笑着问道:“小伙子,在上大学吧。”
楚升没说自己没上大学,而是退后一步,两手交叉在小腹前,回答道:“马上就要上了。”
没上呢。
马上要上了。
这两句话给领导的感受不一样。
前者是领导的=你说错了,后者表示领导您说的差不离。
两只手交叉在小腹上,是大多老公务员的标配动作,当唐庚尧看向楚升交叉叠放的双手时,楚升慢慢放开,让两手成自然下垂状态。
待唐庚尧对他赞许的点点头,目光转向楚德江时,楚升转身过去,节省时间接了半杯水,给楚德江放到茶几上,他回原位站好。
唐庚尧忽然又对楚升说:“小伙子,坐下,别站着。”
楚升笑笑道:“谢谢唐局。”
走过去挨着楚德江坐在双人位黑色皮沙发上。
当屁股坐实后,又是隐约的记忆慢慢苏醒,这个沙发的弹性和皮子刚刚接触身体的微微凉意,真的好熟悉。
这个位置,楚升和同事坐在这里,做过多少次会议记录,完全记不清楚,但,老领导唐庚尧做会议精神传达和进行工作指示,令他仿佛回到了上辈子。
看到楚升坐下,唐庚尧不再对楚升说啥。
楚德江一直跟着唐庚尧的目光,随着楚升转,直到楚升坐在身旁。
楚德江忽然有一种错觉,刚才这套操作,儿子是啥时候学会的?他哪里像一个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大个孩子呀?我生了个无师自通的儿子吗?
一直铺在楚德江心里的问号,忽然又增加了一大片。
楚升坐下后很平静,他悄悄暗中观察,司机行事。

